这一冲突就使得希拉里和帕内塔就谁将签署无人机袭击的问题上陷入了口舌之争。身处情报局顶端的布莱尔希望双方能找到平衡点。2010年初,他接触国务院的官员,想了解有什么办法能加强地区大使在当地的影响力。如果他成功了,那希拉里就能成为大赢家,但是他没有。海军上将局外人的身份和不理智的行为损坏了他与奥巴马及其助手的关系。与帕内塔发生了一连串冲突之后,最激烈的一次是他试着抢夺CIA任命驻外美国间谍的权力,总统在5月份将布莱尔解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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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理查德·霍尔布鲁克说的那样,要想了解美国与巴基斯坦的关系,第一件事就是要将水面和水下的事情都了解清楚。可见的部分主要是指美国与数百个国家的传统外交和发展。藏在水下的那部分则是秘密的反恐怖主义行动,其中一些是与巴基斯坦当局共同策划,另一些则不是。诀窍在于不让水下活动将水面活动拖下水。随着白宫在2009年和2010年加强了无人机袭击,霍尔布鲁克眼看着水面逐渐上升。“我们给巴基斯坦提供的只有无人机。”他不止一次向国务院的同事哀叹道。
然而这并非完全正确。2009年10月28日,白宫派出了希拉里·克林顿。她第一次以国务卿的身份访问巴基斯坦,目的在于建立外交,促进发展。她还秘密带着“捕食者”无人机。出于安全考虑,此次行程没有提前向媒体说明情况。但她在市政厅为期三天的会议及媒体参访表明,她的目的不是无人机袭击,而是公开展示美国外交服务。
曾极力要求希拉里访问巴基斯坦的霍尔布鲁克促成了这次访问,并全程随同希拉里,迫切希望美国与巴基斯坦就安全以外的话题展开对话。希拉里也有类似的期望,即将辩论上升到新的心理基础,不再站在相互理解和信任的阳光高地,而是开诚布公地进入彼此心中滋生了黑暗和不满的角落。
问题在于,希拉里不愿意谈论无人机项目,更不用说为之辩护,而这也许就是巴基斯坦起疑心的最显著原因。就好比派一名辩护律师上法庭,却不让她把关键证人摆上证据台。
但巴基斯坦与伊斯兰宗教极端主义的紧张局势很大程度掩盖了这一层问题。在希拉里的飞机刚落地几个小时,一辆强力汽车炸弹穿过阿富汗的入口,冲进了位于首都西北部90里处的白沙瓦(Peshawar),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市场爆炸了,超过百人在这场爆炸中被炸死。
这是巴基斯坦两年来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也是位于塔利班致命叛乱前线的古老城市白沙瓦最严重的事故,这次事件也是巴基斯坦与华盛顿关系裂缝的恶兆。美国人抱怨巴基斯坦在追捕武装分子上没有尽力;巴基斯坦则坚称,美军撤离阿富汗导致这些极端分子有机会在其边界出口处布置恐怖分子。巴基斯坦电视台用分区屏幕播放了希拉里谴责此次袭击的评论,另一半则播放了一对对父母抱着死去孩子的身躯穿过烟火缭绕的地狱之境的图片。
希拉里带去了1。25亿美元的援助资金,帮助巴基斯坦修复和升级老化电厂,以减少电力故障。这也是霍尔布鲁克从数百个美国在巴基斯坦的项目里精选出来的项目之一,可以将资金用于不那么知名却能大大改善巴基斯坦人生活的项目。“几个月来,”她说,“许多家庭忍受高温酷暑、漆黑无光的夜晚,没有电器可使用,包括电视、电脑,更别提夜幕降临灯火熄灭之后发生的轻度犯罪。”她说的没错,但是当巴基斯坦人被另一场重量级的罪犯冲击后,这些也就失去意义了。
巴基斯坦的新闻媒体,包括大量报纸、有线电视频道和网站等,持续报道了美国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动机。他们用了大量闲言碎语和含沙射影的语言,迎合大部分巴基斯坦人的观点,认为美国是派遣无人机侵犯巴基斯坦领空的无信伙伴;CIA刺客在街道上漫步,就像当初协助美国就阿富汗问题打压俄罗斯之后的结局一样,美国抛弃巴基斯坦只是时间问题。所有这些使得新闻媒体将希拉里当成了首要攻击对象。她的通讯专家菲利普·莱因斯对大使馆的公共事务员工说“让他们放马过来吧!”
希拉里全力以赴地面对这个问题,同时更对地雷问题深表担忧。无人机是个很明显的问题,但是,出访的两天前,她发邮件给杰克·沙利文,询问了另一个相关问题——关于黑水公司。巴基斯坦新闻界报道称,那个在伊拉克臭名昭著的私人安保承包商黑水公司在巴基斯坦的卡拉奇有代理公司,而且伪装成援助人员,受CIA何军方联合特别司令部的命令,计划暗杀塔利班和基地组织头目。
“我们在针对黑水公司的指控上有没有好的答案?他们究竟是什么?之前说过些什么?”沙利文给希拉里的邮件中表示,霍尔布鲁克的巴基斯坦顾问瓦里·纳斯尔正在起草谈话要点。
接下来的三天,希拉里与巴基斯坦记者的唇枪舌剑与她想象的一样激烈,让她想起了当年在爱荷华州和新罕布什尔州所面对的政治媒体。她抵达巴基斯坦的第一个下午,便在庞大复杂的美国大使馆接受了七家电视媒体的采访。这座大使馆被暴民焚毁过,在1979年重建加强,并在“9·11”事件后再次加固。巴基斯坦记者不断打断希拉里的发言,质问她国会向巴基斯坦所提供的75亿美元援助计划和美国承包商非法携带武器走上巴基斯坦街道的指控。他们的问题包括:“我们怀疑该法案有隐藏的议程”“你愿意让巴基斯坦军人携带非法武器,在华盛顿街头这样巡逻吗?”等。当然,无人机是记者最关注的问题。
一名记者问道:“如果美国政府诚心诚意地想帮助巴基斯坦渡过难关的话,为什么你们一直用无人机在巴基斯坦境内实施袭击?为什么不将你们引以为傲的技术转到巴基斯坦的军事领域?”希拉里回答道:“我不想讨论那个问题。那应该是军事关系的范畴。”接着,她又被问道,为什么美国要无视巴基斯坦议会反对无人机袭击的决心?(袭击以ISI和CIA之间的口头协议为依据。)“嗯,基于所有这些问题,我觉得我们现在正处于战争状态。”她如是说。第二天,希拉里又在拉合尔接受了巴基斯坦媒体的采访。现场安保非常严格,巴基斯坦警方和军方将人口总数高达1000万的旁遮普市——南亚最有活力、文化最复杂的城市,变成了一座“鬼城”。当希拉里的车队急匆匆地驶过林荫大道,经过百叶窗遮蔽的莫卧儿和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时,即便是路旁街道也空无一人,大片黑色幕布挡住了那些想要窥探装甲车辆护卫队围绕的希拉里的目光。在英属印度时期成立的公共机构统治学院大学里,希拉里看到了一群精心挑选过的学生听众。她一落座,重击声便此起彼伏。
“无人机现在被我们国家用在自己人身上,”爱德华国王医科大学的一名年轻女子问道,“造成了那么多附带损害。为什么美国不与巴基斯坦军方共享情报,让巴基斯坦自己组织无人机袭击呢?”
“嗯,我不会太具体地回答这个问题,”希拉里回答道,“但是大体上来说,我们现在正面临着战争。”
在伊斯兰堡的另一个与巴基斯坦妇女座谈会一起的市政厅采访中,主持人萨马·穆赫辛(SaimaMohsin)指出,联合国委员会已经提出无人机可能违反国际法,因为那是法外处决的一种方式。“不过,他们还是会继续。”她的话获得了喝彩!“巴基斯坦人也开始怨恨他们,将无人机与美国对巴基斯坦整体政策联系起来。”
“关键的问题是,战争正在进行,”希拉里回应道,“而且我也不会再针对这个问题发表任何评论了。”
“你觉得,奥巴马政府会认为牺牲生命、改变巴基斯坦对美国政府的看法比你所取得的最小成就更划算吗?”另一名提问者问道。
“噢,再次声明,”希拉里说道,“我不会对特定的战略或技术发表任何评论。”
片刻之后,白沙瓦大学的一名女学生问道:“美国眼里的恐怖主义究竟是什么?比方说,在无人机袭击中杀害无辜民众?还是在巴基斯坦各个地方实行报复杀戮,比如两天前在白沙瓦的爆炸袭击?您说的哪一个是恐怖袭击?”
为了防止希拉里错过问题的核心,主持人还增加了一句:“您有没有察觉到,其实这两种袭击的受害者都是恐怖主义的牺牲者。”
“不,我不这么认为,”她回答道:“我不这么认为。”
希拉里在无人机问题上的沉默显得十分尴尬,因为她在其他敏感问题上总是直言不讳。当巴基斯坦对美国援助附加条件发出抱怨:“巴基斯坦不必接受这笔钱。”她回应说:“让我重申一遍:你们确实不必拿这笔钱。”有人声称,与美国为吉尔吉斯斯坦提供单一军事基地而支付的7亿美元相比,这笔援助微不足道,“这是错误的。我们就合同进行了谈判。”她说。据报道,美国正在伊斯兰堡的大使馆秘密为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建造军营,“不真实,完全不真实。”她说。最重要的是,希拉里对巴基斯坦长期以来与穆斯林极端分子进行的双重博弈毫不留情:公开谴责和打击他们,同时通过军方或三军情报局悄悄地为某些组织提供庇护和援助。“自2002年以来,基地组织一直在巴基斯坦有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希拉里在拉合尔举行的巴基斯坦新闻记者圆桌会议上说,“我觉得很难相信在你们政府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如果你们真想去找他们的话,也不会找不到。也许事实就是这样。也许他们就是无迹可寻。我并不知道。”
希拉里的讲话在巴基斯坦广为传播,并招致了政府的强烈否认,这一点其实不能令人信服。“如果我们知道基地组织领导人在哪里,或者如果我们分享了有关他们下落的实质性情报,我们就会对他们采取行动。”一名巴基斯坦高级官员当天告诉我(他要求我不要透露他的名字)。其他巴基斯坦人则称赞了她的坦率。巴基斯坦《黎明报》记者安瓦尔·伊克巴尔(AnwarIqbal)给胡玛·阿贝丁(HumaAbedin)的电子邮件说:“直指要害。这是非常需要的。我认为这将产生积极的影响。让她更加开放,更加坦率。”
在国内,她的直言不讳受到了白宫的肯定,白宫已经受够了巴基斯坦政府的搪塞。她的表现为她赢得了她在国务院任职期间的一些很好的新闻剪报。“希拉里的第一次巴基斯坦之行,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纽约时报》在一篇社论中说,“希拉里夫人向巴基斯坦政府发出挑战,要求其采取更多措施关闭基地组织,但她决心利用这次访问拓宽两国关系,这是正确的。”
对希拉里来说,说出基地组织的真相是一种宣泄,(“我只是厌倦了胡说八道。”她后来告诉一名巴基斯坦高级官员。)而且,她很讨厌不能回答任何关于无人机的问题。如果她这样做了,她很可能会提出一个类似奥巴马在谷歌博客上提出的案例。四年后,她在她的回忆录中写道:“无人机袭击造成平民伤亡的报道——多是不真实的,但有一些是真的——激起愤怒和反美情绪。由于该项目仍属机密,我无法证实或否认这些报道的准确性。我不能自由地表达美国对任何无辜生命损失的同情,也不能解释我们的行动方案是最不可能伤害平民的方案,特别是与导弹或轰炸机等更常规的军事行动相比,或者让恐怖分子留在原地的代价相比。”
希拉里从那次访问回来后,决心提出她的论点,即白宫需要在无人机问题上更加透明。她有一些盟友,甚至在情报界也是如此。国家反恐中心主任迈克尔·莱特(MichaelLeiter)也支持更加开放,“因为我们把事情隐藏起来,”他告诉我,“这会使得进行反信息工作变得更加困难,这给了巴基斯坦人一个自由的通行证。”但希拉里被中央情报局排挤在一边,中情局警告奥巴马,如果政府公开承认这项计划,它将失去法律权威,不得不关闭。现实情况是,国务院几乎没有发言权。而美国与巴基斯坦的关系是由安全驱动的,因此需要牢牢地固定在士兵和间谍的领域。
中情局和国务院之间的协调非常糟糕,有时在一名美国高级官员离开巴基斯坦后几个小时,中情局就发动了无人机袭击。其中一次袭击发生在时任参议员约翰·克里(JohnKerry)与巴基斯坦领导人举行敏感问题会晤后乘飞机返回时,当时他正在谈判归还一架黑鹰直升机的尾部,这架直升机是在突袭奥萨马·本·拉登官邸时坠毁的。“我撞上了该死的事。”克里在接受采访时回忆道,“我被激怒了。我们正要达成协议,试图把事情做好。然后爆裂!我们做的这件事让人抓狂。”克里在迪拜转机时打电话给汤姆·多尼隆(TomDonilon),提出了愤怒的投诉。国务院的一些人开始怀疑这是蓄意破坏。“这成了一个笑话,”一位前高级官员表示,“如果是总统去那里,会在几个小时后进行无人机袭击?”
美国的沉默让巴基斯坦政府得以编造一个符合自身利益的无人机故事。它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事实是,巴基斯坦军方和情报部门对无人机的看法,总是比他们喜欢公开承认的要复杂得多。在布什总统的领导下,在穆沙拉夫将军的同意下,袭击开始了,其中包括了关于攻击哪些目标属于越界的协议。有时,穆沙拉夫甚至把袭击归功于自己。但当奥巴马加强这项计划时,它成了巴基斯坦政府的一个政治难题。当中情局停止向三军情报局咨询目标时,它开始攻击巴基斯坦人想要保护的人。突然之间,巴基斯坦情报机构把这些袭击视为威胁而非利益。三军情报局开始发动针对美国的街头抗议活动。
“问题一直是:无人机袭击杀死了谁?”前巴基斯坦驻美国大使侯赛因·哈卡尼(HusainHaqqani)说,“当无人机空袭造成巴基斯坦不想杀死的人死亡时,出现了抗议活动。当无人机空袭造成巴基斯坦不介意被杀的人死亡时,就没有抗议活动。”
很少有人比哈卡尼更了解巴基斯坦当局与伊斯兰极端主义之间的模糊联系,他是一名记者,曾被巴基斯坦情报人员绑架并粗暴对待。作为大使,他可以定期访问霍尔布鲁克和希拉里。值得称赞的是,哈卡尼说,希拉里看到了美国正在输掉公关战。“这是因为希拉里是一名政治家。希拉里最大的成就是她在担任国务卿时是一名政治家。”但仅仅认识到问题是不够的。“我过去常说,‘你们这些家伙需要一个关于无人机的故事,’”他回忆道,“问题是,中情局不想谈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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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隆·蒙特(unter)是个老派的外交官,一位和蔼可亲的62岁康奈尔大学毕业生,曾在弗莱堡和马尔堡学习,并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现代欧洲历史博士学位。他喜欢在午餐时喝一杯啤酒,在谈话中夹杂着一些德语。像他这一代的许多外交官员一样,他也是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的崇拜者。在霍尔布鲁克找不到其他人选时,霍尔布鲁克在克里斯·希尔(ChrisHill)的推荐下,出任驻巴基斯坦大使。蒙特曾是希尔的副手,希尔是霍尔布鲁克在巴格达的另一名追随者,他因与穿制服的人相处而闻名。在由一个将军们发号施令的国家,这一点很重要。2010年10月,就在蒙特动身前往伊斯兰堡之前,奥巴马与蒙特举行了热闹的礼节性告别仪式,他挽着蒙特的胳膊走出椭圆形办公室时,告诉他的特使他想从美国与巴基斯坦的关系中实现什么。
“不再有恐怖袭击。”总统说。
蒙特抵达巴基斯坦时,两国关系即将进入死亡螺旋——正如丹·本杰明(DanBenjamin)所说,“一部没有底部的电梯”。2011年1月,一个名叫雷蒙德·戴维斯的中情局代理人在拉合尔被逮捕,原因是他驾驶一辆摩托车,在环道上向停在他旁边的两名巴基斯坦男子开枪,造成两人死亡。戴维斯通过无线电求救,但他同事派出的一辆丰田越野车却在到达现场的途中撞死了一名摩托车手。令巴基斯坦人愤怒的是,这起杀戮事件证实了他们在希拉里15个月前访问时向她抱怨的事情:中情局代理人受到外交豁免权的保护,带着非法武器在街上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