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国务卿与军队
匆忙的波斯湾五天访问接近尾声,希拉里·克林顿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华盛顿。她第二天还与奥巴马总统有三个会议。不过,此时她不得不在吉达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国际机场里的贵宾休息室里等一会,因为那架“年事已高”的空军波音757号落地时弄坏了燃料阀,需要维修。她披着红色披肩在休息室踱步,一会儿看看黑莓手机,一会儿僵硬地与记者寒暄。她的助手正忙着打电话,拼命地想给她找另外一架飞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援兵终于找到了,是五角大楼中央司令部的指挥官戴维·彼得雷乌斯将军(GeneralDavidPetraeus)。他那天刚好在沙特阿拉伯,与阿卜杜拉国王在利雅得郊外的营地里一起用午餐。彼得雷乌斯通过军事频道接到了电话,得知希拉里滞留机场,便同意派出较小的波音737前往吉达接她,然后带上几名亲密助手送她回华盛顿。“我说,‘听着,她可是国务卿。’”他跟我说,“估计我们要接的人不少,不过就算再多,也必须得去接。”将军甚至还把飞机后舱那个自己专属的隔间让出来给了希拉里。这一举动相当绅士,也是礼节要求,因为她是飞机上职位最高的政府官员。而且国务卿的标记从那架熄火的飞机上转移到了这架飞机,严格来说,这架飞机现在属于她了。
彼得雷乌斯扔下几条毯子,伸直四肢打算睡一会。“唯一可供我躺平的地方就只有两排座位之间的空隙,”将军回忆道,他对机舱的构造非常了解。希拉里和彼得雷乌斯都喜欢讲这段故事,怎么会不喜欢呢?这可是一次修复管理体系和互利关系的太难得的机会,即使在伊拉克战争的有毒空气中也能够让人捕捉到,它能够巩固希拉里与奥巴马政府战争委员会的关系。作为参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成员的希拉里多次访问伊拉克,这使彼得雷乌斯印象深刻,因为这些访问都跟他的军队有关,他几乎每次都要被问到关于反暴动策略的尖锐问题。早在2007年9月,她公开质疑彼得雷乌斯对乔治·W。布什增兵策略的评估,导致两人逐渐疏远。她嘲笑道,要想接受他的结论,“必须要解除怀疑”。彼得雷乌斯认为,作为反战的奥巴马的竞争对手,希拉里这么做显得无比愚蠢。尽管希拉里曾在参议院的衣帽间与将军亲切地交谈过,依然没有阻止她在电视听证会上“插他一刀”。
两人的僵硬关系一直到希拉里当上国务卿后,邀请彼得雷乌斯到她在华盛顿的格鲁吉亚风格别墅里喝了杯调停酒,方才一笑泯恩仇。从那时候起,她和这位出生荷兰的海军上校之间再无芥蒂。
希拉里拉拢军官人心的努力并没有仅限于彼得雷乌斯。她也开始与退休的军队副参谋长杰克·基恩将军(GeneralJae)走得更近了。杰克·基恩将军是伊拉克增兵政策的智力架构师,也是彼得雷乌斯的导师。他是成长于曼哈顿的纽约客,性格直率,思维独立,喜欢去大都会歌剧院。他过去十年里经常与希拉里一起吃午餐、喝酒、吃晚饭,指导她处理伊拉克、阿富汗以及以色列国家相关的事务。
基恩说,在所有这些谈话中,他们只在增兵计划的问题上产生过分歧,因为希拉里反对增兵。2008年,伊拉克稳定下来了,她对他说:“好吧,杰克,我不得不承认,你一直都是对的。”(不过该国的稳定状况并持续多久。)希拉里还与引导了阿富汗反暴动运动的苦行战士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StanleyMcChrystal)取得了联系,后来他在《滚石》杂志上诋毁了奥巴马的所有战时内阁成员而被炒,但希拉里并不同意。“希拉里支持斯坦,”一名助手告诉调查记者麦克·黑斯廷斯(MichaelHastings)。
最重要的是,她与布什政府的留任官员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建立了长久的联盟。两人均来自中西部,都喜欢在结束一天漫长的工作之后喝上一杯烈酒,也都对美国对手的意图抱有根深蒂固的怀疑。2009年2月,奥巴马政府与俄罗斯的第一次高官会议上,盖茨发现他的新同事,即奥巴马的助手,暗示美国将做出一些象征性让步,表明美国有意与俄罗斯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时,最后发言的希拉里直率地拒绝了这一主张,并表示:“我一步都不会让。”
她的坚持给盖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前CIA官员,盖茨曾经指责过CIA没能预测出苏联的解体,并对改变之后的苏联时刻保持警惕心。他当场便认定,希拉里是一个可以共谋大事之人。
“我当时在想:‘这位女士真坚韧。’”他后来告诉我。希拉里的军事文化反映了她天生就脸皮厚,而且在政治方面非常精明。真正的内部外交政策辩论都集中于如何结束那两场战争,而她站五角大楼这一边,可以暂时将国务院从边缘拉回来。在她之前的两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和科林·鲍威尔都在与国防部长或副总统的争论中败阵下来了。
与盖茨拉近关系就能让国务院和五角大楼不再针锋相对,并在应对白宫时结成联盟。盖茨也对西翼的管控和支配不满,但作为一名被盛情挽留的共和党人和布什政府留任人员,白宫对他较为尊重。时任五角大楼新闻发言人杰夫·莫雷尔(GeoffMorrell)说:“希拉里国务卿强调并声明了很多事情,大部分都是他都没有想象过,也都远远无法容忍。”
对希拉里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变化而已。就像当初在“9·11”事件后,出任纽约参议员,迫切想建立国家安全保障,现在这位新国务卿也急切地想在战时政府建立自己的切实后援。但她对武装服务的热情植根于传统的世界观,即军队是美国发挥力量的关键。这与奥巴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奥巴马一直都与众将军保持距离,经常抱怨他的指挥官会在派往阿富汗的兵力数量问题上刁难他。他喜欢秘密特种作战多过传统军事行动。
“希拉里在美国外交政策上偏传统。”国务院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专项外交政策专家瓦利·纳斯尔(ValiNasr)说,“她认为当今时代跟里根总统和肯尼迪总统在位时期一样,军事力量是解决恐怖主义、声明美国影响力等问题的重要途径。”原本依赖军事力量的奥巴马转而依赖情报机构了。他们认为,“跟恐怖分子打交道,有NSA和CIA、无人机和特种部队就够了。”CIA让奥巴马在军队使用上同时具有鹰派和退缩性格。
希拉里的老式硬派作风与奥巴马不可预测的新式作风相互冲突。支持盖茨主张撤军3万兵力的主张之前,她也采纳了麦克里斯特尔将军的建议,同意向阿富汗增派4万名以上兵力。奥巴马也同意了麦克里斯特尔将军的建议,不过他在2011年7月下令将士兵撤出阿富汗,希拉里认为此举是个错误。她还支持五角大楼在伊拉克留驻1~2万兵力的计划。奥巴马回绝了这一提议,很大程度是因为他没能为伊拉克人争取法律保护,而这一失败让他在伊斯兰国在伊拉克肆意横行之时困扰不已。此外,她还赞成美国介入利比亚,避免班加西的平民遭到穆阿迈尔·卡扎菲上校的屠杀。这是她与盖茨唯一存在分歧的地方。他告诫她说:对一个穆斯林国家发起另一场战争,美国得不到任何好处。
希拉里当时最明确的目标,也许就是劝说奥巴马通过这些军事行动。但盖茨的警告不无道理。美国及其盟友并没有制定出驱逐卡扎菲之后的暴行应对方案,奥巴马只能惊恐地看着利比亚陷入无政府状态。至于阿富汗问题,希拉里的选择让奥巴马内阁形成了跨党派议员制胜集团,支持增兵计划。但她也被批为“过度军事化”,就连五角大楼内部亦有此声音。外交和军事都是解决阿富汗问题的关键:需要根除阿富汗政权内部猖獗的腐败,减少邻国巴基斯坦的不断干预等。由于被五角大楼所弃,国务院没能在帮助美国摆脱战争的过程中扮演本该属于他们的核心角色。“我觉得,对盖茨和军队来说,惊喜在于他们本想寻求极左政权,没想到符合他们要求的是国务卿,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国务卿竟然比他们还热切。”前情报分析家布鲁斯·里德尔说,他曾分析过奥巴马总统对阿富汗战争的初步审查资料。“尤其是在阿富汗问题上,盖茨应该清楚自己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多做一些事情,多派兵力过去,但又非常怀疑这样做是否能起到作用。”
对那些密切关注希拉里生涯的人来说,她对军事力量的青睐一点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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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希拉里·罗姆尼和比尔·克林顿喜结连理的那一年,她说:我曾经踏进过阿肯色州海军招募办公室,想加入现役部队或后援部队。她向招募官说自己是一名律师,愿意为国效力。20年后,她回忆起来说,那位招募官非常年轻,大约21岁,身体健硕。希拉里当时28岁,刚从华盛顿搬到费耶特维尔的阿肯色州大学当法律教师,戴着可乐瓶底那么厚的眼镜。招募官说:“你年纪太大了,视力也不行,而且还是女性。”然后,他又说,“说不定那群狗会要你。”他口中的“狗”是对陆军的蔑称。
1994年,希拉里在国会山的一次女兵午餐会议上说:“那次对话让我觉得非常沮丧。于是我就决定找其他的方式来为国家效力。”
2015年,希拉里在新罕布什尔州与选民共进早餐时也重复了这个故事,但人们一直都怀疑这个故事纯属捏造。她没有在自己的回忆录里提到过这件事,比尔在2008年说这个故事时还把海军和陆军调换了一下。更何况,没有任何文书性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为什么一名从耶鲁大学法学院毕业的专业人士在新婚前后,会突然想穿上制服?希拉里搬到小石头城后,同在阿肯色州大学教书的老朋友安·亨利(AnnHenry)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表示女教师会测试一些部队女性开放的边界职业。“我觉得这个故事不是捏造的,”她告诉我,“这很像她的所作所为。”另一些人则怀疑这是一种颠覆性的反战技巧。毕竟,希拉里在韦尔斯利大学发表过反越南战争的演讲。
很多人都认为她和比尔一样,比尔曾经因为逃避军役、参加反战抗议而被安上反军事的头衔,花了好几年来摆脱这一说法。他为了平息军队里的同性恋歧视,制定了“不问,也不说”(Don’tAsk,Don’tTell)的规定,反倒加深了人们的怀疑。甚至连他的军礼也被批不够标准。但希拉里的历史比比尔更复杂。了解她的人都说,她从军的冲动来自传统的中西部成长环境,继承了身为海军军士的父亲的意志。到底是什么,让一名年轻女性在1968年反战抗议**时期,从保守派年轻女性变成为自由积极分子,却依然参加共和党会议?
直到18年后当了第一夫人,希拉里才再次接触到军事。从许多方面来讲,生活在白宫就是生活在军事综合体里。总统在椭圆办公室办公时,海军陆战队员站在西翼前面守卫;军事、军务办公室负责医疗中心和电信系统的管理;海军负责食堂;空军则用飞机接送总统。戴维营属于海军设施,第一家庭在那里过周末,海军便会在周边负责安保。希拉里的朋友说,每天都接触身穿制服的人加深了她对他们的感情。
1996年3月,希拉里慰问了美国驻波斯尼亚军队。这次访问在几年后变得声名狼藉,因为她在2008年竞选总统时称:她的C-17军用飞机在图兹拉美国基地落地后,遭到了狙击手的伏击。同行的外交官克里斯·希尔回忆说,当天只有一群孩子将春花花束交到她手上,没有狙击手。不过,她说旅程中非常愉快,那倒不假。她十几岁的女儿站她身边,她还戏谑地开了一名女士和一位年轻将士的玩笑。她说,那次访问“给我和切尔西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希拉里进入参议院后,她有了足够的政治理由来关心军事问题。当时,五角大楼已经在充满政治意味的军事基地关闭事件上挣扎了数十年,纽约州已经成为牺牲品。1995年,普拉茨堡空军基地关闭了,不幸的北部城市损失了350个文职工作岗位。纽约人打算守住仅存的几个基地,尤其是在杰斐逊县占地将近10万英亩的第十山地师的大本营德拉姆堡。
2001年10月,“9·11”事件发生后两个月,富兰克林·“巴斯特”·哈根贝克(Franklin“Buster”Hagenbeck)将军邀请希拉里前去访问德拉姆堡。他一个月后被任命为该部门的指挥官,派往阿富汗,和许多人一样,都因为希拉里曾是第一夫人而对她有了先入之见。她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带来的欢快时光,让两人都意犹未尽。
“她坐下来,”他回忆道,“脱下鞋,把脚架在咖啡桌上,然后说:‘将军,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让一个姑娘喝上冰镇啤酒吗?’”
这句开场白开启了两场战争。2002年春,哈根贝克指挥了“蟒蛇行动”(OperationAnada),进入沙伊科特山谷,对塔利班和基地组织成员进行了为期两周的猛烈袭击,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地面战斗行动。(后因空军和陆军之间的虚假通讯而遭到一些挫折。)将军回到华盛顿向联合参谋长汇报时,希拉里带他去了国会山吃饭,让他汇报情况。他们还谈到了哈根贝克一直很担心的问题,即布什政府的伊拉克战争准备情况。事实证明,将军与参议员希拉里相比,更倾向于鸽派。他提醒她五角大楼内部演习过的入侵有危险,就像“踢到了一只蜂巢”,他说道。
哈根贝克对希拉里投票授权此次军事行动的举动表示谅解。“她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说道,并表示“事情发生之后,她也非常苦恼。”考虑到“大家可能会就增兵计划的影响争论好几年”,他认为她在之后投票赞成伊拉克增兵计划也还尚可理解。但在阿富汗战争的第一年,不管是保卫德拉姆堡还是支持哈利贝克,希拉里都大方地公开支持军事活动,这才是他关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