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于是小侯也伏下身来。
佟世贵正想走,忽然听到远处有喊声传来:“加油干呀!”他心里一惊,连忙抬起头,四周没个人影,只见月光下,秧田里水清一苗齐,泛着金波;远处灯星浮动,人影幢幢,是龙尾坡大队的社员在抢插早稻秧呢。佟世贵吐了口气,站起来对小侯说:“你在这儿捉吧,我要结账去了。”
小侯这时正抓得起劲,没有理会佟世贵的话,终世贵又叮泞了一句:“待会你自己回去吧,别等我……回去可别乱咋呼呀。”说完便沿着田埂歪歪扭扭地走了。
小侯这时兴致正浓啊,他打着手电筒,两只机灵的眼珠直瞅着秧田泥埂,“叭嗒”一只,“叭嗒”又一只……
这时,对面坡上有人发问:“黑灯瞎火的,谁在秧田里呀?”
借着月光,小侯看见一位老大娘,满头白发在月亮映照下象银丝一般:“是竹林奶奶!”
竹林奶奶是龙坞坡大队的老贫农,老烈属。她跟知识青年们的关系可亲热啦。去年青龙山上刚建连时,她每天都要从龙尾坡爬上龙头峰,帮着络络盖屋顶用的茅草,剥剥树屋梁的松树树皮,还手把手地教青年们栽茶棵、摘茶叶……成了知识青年们贴心的好顾问。青龙山的青年们也都十分尊敬竹林奶奶,他们遇上什么问题都喜欢上龙尾坡去请教竹林奶奶。
不过小侯觉得竹林奶奶挺爱挑岔的。就说管理茶园那会儿,他们班一口气翻了一座山,想歇口气,大伙斜靠在密层层象一堵绿墙的茶行上唱歌说话呢,却被在山上打猪草的竹林奶奶瞧见了。她迈着矍烁的步子走过来,满脸皱纹都绷紧了,毫不客气地说:“百十来斤的小伙子呀,光图自个惬意,不忖忖这样茶树受得了吗?要知道青龙山长出这一树一叶可不易哪!……”一席话说得小伙子一个个脸红红的站起来,赶忙去扶正被压歪的枝权。后来为这事小侯还挨了老廖的批评呢!
话可又得说回来,竹林奶奶对小伙子们的关怀真是没说的了!你看小侯穿的衣服上,还有她戴着老花眼镜穿针引线缝的针脚呢,小侯挑的那,大担子新茶篓,不也是刚从她那儿拿来的吗。所以,小侯这会儿三步并两步地跃过田沟,很快就站在竹林奶奶面前了。
“哟,是小侯呀,你咋还没回去?”竹林奶奶拎着水壶、竹篮,她是为挑灯夜战的社员们送水的。
小侯把盛什鸡的竹篓朝前一倾:“竹林奶奶,我在捉什鸡呢。你们田里的什鸡又大又肥,才一会儿就捉了这么一大篓……”说到一半,小侯见奶奶脸上皱纹又拉紧了,心想:“竹林奶奶又要挑岔了。”于是他的嘴立即象闸门一样喇地关上了。
“小侯呀,这什鸡不能抓,它是农田的宝……”
小侯想:什鸡还算宝?又不是老母鸡。他刚想张口,忽见隔着田埂,走过来一位挑秧苗的胖姑娘,她尖声叫了起来:“哎哟,竹林奶奶,谁把这块秧田踩倒了一大片里”
“糟了,这是佟世贵踩坏的,刚才忘了扶起来了。”小侯心中暗暗着急,偏不巧在这当口,竹篓里的什鸡“咕呱咕呱”地也来凑热闹。胖姑娘又叫了:“哦,原来是你捉什鸡踩坏的!竹林奶奶,你看,好大一片呢!真不象话。”她说着就气愤地挑着秧走了。
小侯的脸红到了脖根,他委屈地对竹林奶奶说:“我只捉了什鸡。可没踩过秧苗。”
“你真不害躁!”一声清脆、响亮的斥喝,着实把小侯吓了一跳。洪雁象从哪里飞来似的,突然出现在他跟前。
原来,洪雁找不到佟世贵,又想起要到竹林奶奶那儿取茶篓的事儿,就径直上龙尾坡来了,正巧碰上了小侯捉什鸡的事情。她生气地冲上前,一把夺过茶篓,兜底一翻,“啦随,啦哑”把什鸡全放跑了。
小侯象发怒的狮子一样拽住茶篓,跺着脚说:“你!你……”
洪雁也不让步,理直气壮地说:“明天就要投入大生产,你倒有闲心玩耍来了。”
“谁玩耍?你懂哦?什鸡晒干能卖好多钱……”
“羞也不羞。”洪雁打断了他的话,“国营农场的战士做小买卖!资产阶级思想臭死了!”
“谁做小买卖?我是为咱们连里捉的,增加生产资金,又能改善伙食,有啥不好?”
“这什鸡能吃稻田里的害虫你知道吗?你对贫下中农啥感情?”
当着竹林奶奶的面这么数落,小侯怎么受得了:“啥感情?!我到山区来干革命,出力出汗的,什么时候落后过?再说,我才来山区不到一年,也不知道这什鸡能吃害虫呀。”他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但当着姑娘的面哭鼻子象啥样?于是就倏地转身向山上跑去,连那一担子新茶篓也顾不上拿了。
竹林奶奶连声叫:“小侯,小侯……”可小侯已经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中了。
洪雁还余怒未息地对竹林奶奶说:“我想下山取茶篓,想不到碰到这码事……”
在方才那一阵连珠炮似的争论中,竹林奶奶虽然没吭声,‘但她一直在观察思索着,现在她说话了;“雁子哪,小侯是上我这儿拿竹篓子的,这说明他也惦着明天的战斗呢。所以你不该这么性急,应该耐心一点嘛。”
洪雁难为情地点点头。
“可我也觉着奇怪,小侯他挑着篓子,咋会想起捉什鸡来的?他咋知道什鸡晒干能卖钱?”竹林奶奶提出了疑问。
洪雁惊奇地望着奶奶。
“雁子哪,冒头的嫩芽要小心虫咬,进篓的鲜叶要提防发酵。别看这青龙山如今茶花飘香,可还有阴风在山坳子里吹呢!”竹林奶奶脸色严肃起来,“就一说咱龙尾坡的地主哀瞎子吧,这几天老是钻上山去,说是打野茶。哼,咱们从他手中夺回青龙山,他能不恨嘛?咱可要记住毛主席说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奶奶,我记下了。”
“诺,把小侯搁下的篓子捎回去,好好跟他交交心呀!”竹林奶奶爱抚地对洪雁说。
“嗯!”洪雁挑上了担子,但又放下了。只见她持持袖管,弯下腰,把歪倒的秧苗,一棵一棵地扶正了,才重新挑上担子走了。
竹林奶奶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一切,深情地点了点头,目送着洪雁奔上山坡,拐过山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