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山心里的气更大了,哼一声说,我东金旺再穷也有志气,要饭也要不到河那边去。
张少山这话一出口,会上立刻静下来,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
金永年倒不在意,一笑说,你看你,就这脾气,我要是你就放下身段儿,过河要饭怎么了,我西金旺的老人说过,当年为了要口饭吃,连狗叫都学过,不饿死才是硬道理。
说着又扑哧一笑,总抹不开脸面,自己肚子吃亏啊。
这话就更损了,简直是拐着弯儿地骂人。但金永年却忘了一件事,张少山当年学过说相声,还正经拜过师,把他惹急了,真动嘴皮子,一般人还真不是对手。这时张少山也笑了,他这一笑就看出来,不是好笑,嗯了一声说,我东金旺的人就算想学狗叫,也学不像。
不温不火的一句话,就给金永年回过来了。
金永年知道自己说不过张少山,但也不示弱,是啊,你们学不像,可会掀帘子啊。
这就越说越不着四六儿了。显然,金永年这话是转着圈儿说的,意思是东金旺的人都是嘴把式。张少山当然懂,点头说,要是不会掀帘子,就算嘴里嚼着香东西也吃不出味儿来。
这样说着,就已拉开斗嘴的架式,挑起一边的嘴角,眯起一只眼,看着金永年。
在场的人都看出来,这回张少山是真急了。
张少山又说,人活着不是光为吃,吃谁不会,别说狗,连你西金旺喂的猪都会。
金永年也冷笑一声,是啊,连猪也知道,白菜馅儿的饺子就是不如一个肉丸儿的香。
马镇长就是听了这话,一见越说越离谱儿,才把他俩制止住了。
金永年说的“白菜馅儿饺子”别人不知怎么回事,但马镇长心里明白。西金旺这几年养猪,已是远近闻名的“肥猪村”。说肥猪村有两层含义,一是村里半数以上的人家都养猪,此外还有一层,全村也已经富得像一口“肥猪”。相比之下,只有一河之隔的东金旺虽也热闹,但西金旺热闹的是猪,东金旺热闹的却是人。人不像猪,也不是一回事,猪热闹可以赚钱,人热闹则有两种可能,或者也能赚钱,又或者跟赚钱没关系,只是穷热闹。东金旺这些年就是穷热闹,村里人都爱吹拉弹唱,一天到晚吹吹打打,但就像向家集的向有树说的,远远儿看着挺热闹,又有烟火又有戏儿,可就是别近瞅,走近了一瞅,还都抱着大碗喝黏粥。
金永年一直瞧不起对岸这种穷乐呵儿的红火。老辈留下一句话,锣鼓家伙烧不热炕,说书唱戏搪不了账。每到过年,西金旺这边没动静,只听对岸笙管笛箫,锣鼓喧天。可这边没动静,悄悄飘着炒菜炖肉的香味儿,对岸锣鼓喧天,飘出来的还是烧大灶的柴禾味儿。
几年前的一个年根儿,河对岸又开始热闹起来,唢呐吹得几里以外都能听见。金永年实在忍不住了,想这东金旺的人整天不干正经事儿,就是再怎么乐呵儿也不能乐呵儿成这样,过年总得像个过的,就偷偷来到河这边,想看个究竟。刚一下河堤,碰上从村里出来的张二迷糊。张二迷糊是村长张少山的老丈人,从年轻时就爱喝酒,一喝大了就找不着家,有一回在村里转游了一宿,直到天亮酒醒了才发现,敢情就在自己家的门口儿转了一夜。从这以后,村里人就都叫他张二迷糊。但张二迷糊也有一手绝活儿,会画门神和财神。每到过年,方圆左近村子的人就都来找他求。张二迷糊也就在这时,靠着画几幅门神和财神挣几个酒钱。这天傍晚,他是想去村头的南大渠转转。南大渠通着梅姑河,赶上冬天枯水期,河闸倒戗水儿,有时能湾住几条鱼。金永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这边是想看东金旺的人怎么过年,就故意扯个由头,对张二迷糊说,过河来是想求他的财神。张二迷糊一听挺高兴,立刻回家去拿来。这时金永年才像是有意无意地问,今年过年,打算吃啥馅儿的五更饺子。张二迷糊并不知道金永年这样问是揣的什么心思,就随口答,还能吃啥馅儿,白菜馅儿呗。
金永年一听又问,这大过年的,怎么不吃一个肉丸儿的?
张二迷糊叹口气,一个肉丸儿的谁不想吃,可也得有啊!
金永年乐了,摇头说,过场子年,连一个肉丸儿的饺子都吃不起?我不信!
张二迷糊说,要使劲吃,也吃得起,可那人说了,剁白菜馅儿动静儿大,听着火爆。
金永年知道,张二迷糊说的“那人”,是指张少山。
于是故意又说,可怎么火爆,也是个白菜馅儿啊。
张二迷糊又哼一声,人家那人说咧,吃饺子是给自己吃,这剁馅儿可是给外人剁的。
金永年眨眨眼,问,这话咋讲?
张二迷糊摇摇脑袋,还能咋讲?我看这东金旺的人,也就是吃白菜馅儿的命了。
金永年一听没再说话,扭头捂着鼻子一边乐,就过河回来了。这以后,东金旺张少山的这句话就在西金旺传开了。再后来也就成了一个笑话,一说起来,西金旺这边过年没动静,是闷着头吃一个肉丸儿的饺子,对岸东金旺响动儿大,听着火爆,其实是剁白菜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