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杨青春也赶来了。人们七嘴八舌地向他讲着事情的经过,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我不对,所有的人都等着杨青春给我一顿暴打。
个子不大,打起人来可真够狠的,等他真长大了,还不得杀人!
以前从没听说观音桥的孩子打架,他才来了几天,就弄出这么大的乱子,他会把我们的孩子带坏的。
杨青春听了一阵,就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打他?
你问问他自己,他对全班同学说你是作家,说我妈是妓女,说你们是作家与妓女的组合。
杨青春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他边笑边说,他的话也不算全错嘛,总算知道我是个作家。
杨青春一笑,围观的人也跟着笑起来,我在笑声中大声说,他妈才是妓女,他妈想当妓女都没人要。
杨青春制止了我,你现在才想起来说这句话就不对了,当时他说你妈是妓女,这是对你的精神伤害,你却用武力来还击,你选错了武器,现在人家已经鸣金收兵了,你才想起来回击他,你又选错了时机,看来,你也是个有勇无谋的孩子啊。
周围的人再一次哄笑起来。杨青春拉起我的胳膊说走吧,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该回家吃饭了。
同学的父亲赶过来了,说怎么就走啊,问题还没解决呢。
算了,这是孩子们的战争,他们已经决出胜负了,我们就不要管了。
那怎么行,我的孩子都流血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伤筋动骨呢,得去医院好好检査检查。他说着就过来拦着我们的去路。
我的孩子受的伤也不比他轻,他的伤口在心里,在精神上,我还不知道他受了这个刺激,精神上会不会出毛病呢。
当然,我的孩子,他也许伤得比你的孩子还重,我们还是回去各管各的吧。
话音未落,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我拼命地忍了又忍,还是发出了非人的嚎叫,真是羞死人了,我居然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比那个坐在地上哀鸣的可怜虫还要难看。
杨青春拉着我,拨开那只挡在他面前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是杨青春镇住了他们,还是那些人被我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住了,我们走出好远,后面还是安安静静的。
看不见那些人的时候,杨青春带我拐进一条小路,我们在路边坐了下来。杨青春说,哭吧,就在这里哭,哭完了再回去,不要让爷爷奶奶看见了。他这样一说,我反而哭不出来了,光有眼泪,没有声音,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畅快地流泪了。
哭了一会,杨青春开始替我检查身体,“你真的没有受伤吗?”他问我。他扳扳我的胳膊,摇摇我的手腕,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不停地问我:这里疼不疼?这里疼不疼?不要忍,真的不疼吗?
我真的一点都不疼,我只是感到浑身发抖,两只膝盖跳得老高,恨不得让杨青春拿根绳子把我捆起来。
虎子,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他比你高出一个头,居然被你给打败了,这就叫狭路相逢勇者胜,打得好!跟他老子一样,一张嘴混说,他这习惯要是不改,将来还要挨打的。
我想说话,我想说谢谢你把我从包围中解救出来,我还想说谢谢你在众人面前称我为你的孩子,又朝我伸出一只胳膊,替我抵挡一切,我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保护,我真的很想谢谢他,可我光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杨青春就像钻进我心里看了似的,他向我身边挪了挪,紧紧地抱着我,摸摸我的头,又拍拍我的背,说今天晚上早点睡。
晚上,杨青春又开始凑近那只昏暗的灯泡写东西。我借口找草稿纸来到他身边,我想看看他究竟在写什么东西。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写东西,你不觉得累吗?
杨青春放下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说,对我来说,晚上干活就是最好的休息,要是没有晚上的活,仅仅只干白天的活,恐怕我早就累死了。
为什么晚上干活反而是休息呢?
杨青春想了一会说,如果你面前摆着一道数学题,你做了很久都做不出来,最后终于做出来了,你是什么感觉呢?
比喝了鸡汤还舒服。
说对了,我晚上干活就相当于在喝鸡汤。
我又想起了白天的事情,我以为他被人叫到现场后,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揍我一顿,大家都是这样解决问题的。就算他揍我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我下手的确重了点,我从来没有把人打成那个样子,连我自己都吓坏了,有一阵,我以为他要死了。没想到,杨青春嬉皮笑脸地就把问题解决了。
我知道,我一看你当时的样子就知道,我赶到那里去的时候,你浑身发抖,嘴唇都是乌黑的,我想抱你一抱,又怕人家说我太袒护你。
我当时真是气急了,他打我,骂我,怎么样对我都不要紧,但他不该那样说我妈。
你做得对,虽然打架是不光彩的,但你是为了你母亲的名誉而战,这就另当别论了。
你真的不准备去找回我妈?我又想起了关于我妈的那些传言,我想,如果我妈真的犯了那个错误,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她属于那种没有多少主见的人,有时,连尚姨都可以左右她。
现在去把她叫回来,不正好验证了那些流言嘛!
你相信那些流言吗?
当然不信!他们说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呀,以前还有人说我疯子呢,你看我像疯子吗?我知道那些人,他们就有那个毛病,总想在别人身上找出一点短处来,实在找不出来就无中生有,他们就是不能容忍别人强过他们,一个女人生得漂亮,他们就认为她一定水性杨花,一个男人稍稍有点思想,他们就认为他不正常,是神经病。杨青春越说越气愤,咚的一声,将手里的笔扔到桌上。
可我却想起了一件事来,我并不是不相信我妈,我只是觉得,我妈有时候也并不是完全可以信任的。有一年,我们家来了个亲戚,那个亲戚是外地口音,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妈让我喊他叔叔。当天晚上,我和叔叔睡一张床,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我发现叔叔不见了,我想去告诉我妈,结果,我发现叔叔竟睡在我妈**。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妈有时候也是会撒谎的,虽然她坚决不许我撒谎。
我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杨青春。我想了想说,我也不信,但我觉得,也许真的该把我妈找回来,在外面打工很辛苦的。
是啊,我也很想让她回来,就快过年了,也不知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可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去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