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你要相信你妈,你妈在这里正大光明地打工,辛辛苦苦地挣钱,我们不怕别人说什么,等有一天,你考上了大学,有了出息,再回去看看那些说我们的人,你就会知道,你没有白白地忍受。你要记住,这个世界只认结果,不认过程,你赢了就是贏了,没有人会问你是怎么赢的。
我觉得她好像在为自己辩护,我又想起了打架的事情,越发疑窦丛生,我一定得弄清楚,否则,我就是打赢了,也赢得不彻底。
你穿成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打工的,你到底在打什么工嘛。
可尚姨说,你们在酒店工作。
酒店?开始是在酒店,后来走了。怎么,你还不相信你妈?我妈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但我看出来了,她撒了谎,她一撒谎,眼睛就躲躲闪闪的。
我妈终于问到杨青春了。他对你好吗?
我点头,还向他讲了打架那天发生的事情,我说,他比那个木匠好多了,他似乎是真心对我好,不像木匠,只想演戏给你看。
你该叫他爸爸。
他不让我叫爸爸,他让我就叫他杨青春,或者叫老杨。
我妈笑了一下:他人倒是个好人,我知道他会对你好的,否则,我怎么会跟他结婚呢?
我妈陪了我两天,带我出去吃饭,给我买衣服,玩得高高兴兴的。她说虎子,等有一天,妈妈赚够了钱,我们就在城里买间房子,我们住到城里来,再也不回去了,好不好?
我突然想起了做砖的事情。我说杨青春也准备盖房子了,砖都取出来了。
他能盖出什么好房子来,送给我住我都不住。
你真的不准备回去了吗?
虎子,你妈这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肯服输,我一看到城里人这样生活,我就不服气,凭什么我就不行,我比他们到底差在哪里呢?我不就是生错了地方吗?就像当年,杨青春说要娶我,我就是不肯,我心想,全村的姑娘都不肯理的人,凭什么要让我去捡起来。现在想想,早点嫁给他,也许还少走几年弯路。
杨青春这人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文疯子,那些人嘲笑他看不起他的人,是因为不懂得他。
哟,才跟他生活了几天,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我白了她一眼,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我妈到底还是决定不回去过年了,她拿出一些钱来,想给我带回去交给杨青春,想了想又收了回来,说你要是带钱回去,他们就知道你不是从舅舅家回来的,他们就会知道我的地方,我就不得安宁了,算了,过完年我自己带回去。
她实在不想回去我也没办法,我被她送上了长途汽车。她说你快走吧,我都两天没去上班了,我得赶紧上班去。车还没开走,她就开始接电话了,陪我的两天里,她关掉了电话。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她笑容满面,声音甜甜的。她今天穿着一件仿皮的风衣,腰带紧紧地束着腰身。我发现我妈真好看,很多人走过去了,还要回头看我妈一眼,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的男人甚至还跟她说了一句话。汽车发动了,我妈望着我的车,挥了挥手,不等车开就走了出去。
汽车在停车场内又兜了一圈,才走走停停地开出车站。突然,我看见了我妈,她慢吞吞地走在车站门口的人行道上,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和一个男人并排走在一起,那个男人穿着棕色皮夹克,似乎就是在车站里跟她说过话的男人。我把脸贴在窗户上,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汽车一晃就过去了。汽车越来越快,我的眼前一阵茫然,心里却跳得隐隐作痛:她又在撒谎,她不是说要赶紧去上班的吗?她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
等他们走了一截,我悄悄跟了上去,他们上了一辆公交车,我也跟了上去,他们下车,我也跟着下车。又走了一会,我认出来了,她把他带回她住的地方来了。门一关,我就开始咚咚咚地捶门。
我妈在里面不耐烦地问:谁?
虎子!
门开了。是棕色皮夹克开的门,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揉了揉鼻子,低头走了。我妈怒容满面地瞪着我,看样子,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去。
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已经上车了吗?
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去上班的吗?
我们气呼呼地对望着。我们在用目光打架。我妈被打败了,她低下头去,看着墙边的几双鞋子。
我先开了口:也许我不该打我的同学,因为他说的没错,村里人说的也没错,对不对?我应该回去向我的同学道歉,对不对?
我妈哭了起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她一哭,我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她边哭边说,虎子,妈为你吃的苦头太多了,我再也不想吃那些苦了。她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我不知道她现在的生活跟那些苦头有什么关系。
她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去,就在这里跟我一起过年吧。
我说我才不想留在这里呢,我走的时候跟杨青春说好了,只在舅舅家玩三天。
我又坐上了下一趟车,这一次,我真的走了,我没要我妈送,我要自己回去,我还扔下了她给我买的衣服,我是从舅舅家回去的,舅舅是不可能给我买衣服的。
再过一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村里好多人都去请王老头写对联。王老头一时忙不过来,就有人来请杨青春写。杨青春说还是让王老头给你写吧,我写得不好。来人说有什么好不好的,是这个意思就行了,王老头那里等了好多人,我还急着回去磨豆腐呢,我知道你能写几下的,来来来,别谦虚了。杨青春拗不过,只好写了起来。人家拿起来一看,大吃一惊:咦?你写得不比王老头差呀,你以前为什么不写呢?多少可以赚点小钱哪。说着就要给杨青春钱,被他坚决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