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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无边无际的早晨002(第1页)

2。无边无际的早晨002

多年之后,他仍然不明白。

五年后,一纸下来,国当上了副乡长。

在这五年里,大老王把他带进了一个更为窄小又更为广阔的天地。国跟着大老王进入了县城较高层的政治生活圈子。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国学到了更多的不为常人所知的东西。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知道哪些地方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这生活使他兴奋,也使他感到危机四伏……

在县里,国先是在县委招待所当了两年合同工。乡下人到城里来,自然是被人瞧不起的。国就拼命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也从不给大老王找麻烦。临来时,大老王曾严厉地告诫过。他,大老王说:“国,我让你来,是看你对原则问题不含糊,是个苗子。这是组织上的培养,不是个人的事,知道么?”所以,在公开的场合,大老王一直对国很严厉。然而,私下里,大老王却对国一直十分关照,有时候开会开到半夜还绕到他那里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日子久了,知道城里人事关系复杂,于是国学会了隐藏。隐藏是一门很高超的艺术,脸上空空的,胸中却包罗万象。笑的时候也许正是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也许正应该开怀大笑。谁能把脸变成机器呢?国正做着这种努力。不痛快的时候,他也曾关上门掉几滴眼泪。可出了门,他就对自己说:“娃子,笑吧。在城里不好混,你笑吧。”于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国的嘴严,有时也跑到他那儿发几句牢骚。有一次,大老王感慨地说:“国呀,这席官不好做呀!”国说:“有啥不好做的?论你的能力,当县委书记都行!”大老王的脸立时沉下来了,喝道:“胡说!”国愣了,问:“私下也不能说呀?”大老王严肃地说:“私下也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一会儿,大老王站起来,敲着国的头说:“国呀,你个国呀,猴儿一样!”大老王笑了,国也笑了。过了一段时间,国很快转成了国家干部,入了党。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临行前,国带了两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县委招待所买的平价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费了国两个月的工资。可大老王看见酒就火了,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把他熊了一顿!大老王骂道:“席?谁教你的?你给我说谁教你的?你是党员么?我开除你的党籍!屌毛灰,你拿两瓶酒来,你当你还是农民娃子呢?你是干部!组织上考虑的事儿两瓶酒就解决了?掂回去!……”国含着两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当天夜里,大老王敲开了国的门,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呀,骂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国勾着头一声不吭。大老王叹口气说:“送你上学的事是县委常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个人的事。就是我让你去,也代表组织嘛,不要瞎胡想。”过了一会儿,大老王说:“国呀,你还年轻哇。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还是看工作呀!……”而后,大老王手一挥说:“好了,好了。屌国,喝一杯,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茶杯里,端起来一饮而尽,国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国在省委党校里学习了两年,轻轻松松地弄到了一张大专文凭。那时候,上头正提倡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一张大专文凭是十分金贵的。而这时大老王恰好当上了县委书记。于是一纸公文下来,国又回到了出发地王集,当上了王集乡副乡长。

回王集的当天,国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远,乡情却越来越重。他常常回忆起早年吃奶时的情景,那些**着的乡下女人的奶子经过想象的渲染一个个肥满丰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夜梦里,他的嘴前总晃着一个个黑葡萄般的“奶豆儿”,他用手去抓,抓了这个,又抓那个;吮了这个,又吮那个……国觉得应该回去看看了。离村只有九里路,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可他又觉得他是副乡长了,有点身分了,不说衣锦还乡,这多年没回去,是不是该买点啥?该买的,他觉得该买。乡人们待他不错,既然回去了,就该买些礼物才是。

国匆匆出了乡政府大院,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不是没什么可买,这些年镇上变化很大,很热闹,卖东西的铺子很多,各样货色都齐全……而是没法买。国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回去一趟,三叔那里得去,四叔那里也得去,还有七叔、八叔、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爷七爷八爷,还有一群的婶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个人的债,一个人的情好还,他欠的是一村人的养育之恩。若回村去,人们见了他会说:“国,你忘了么,你吃过我的奶呀!”“国,你当赤肚孩儿时怎样怎样……国,你上学那年怎样怎样……”国怕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礼物。这些年他挣钱不多,县城里人事关系重,他的工资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个堂堂的副乡长,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们会耻笑他的。

国站在街口上,耳听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迟疑了半晌才说:应个人老不容易呀。缓缓吧,缓缓。

二天,一位本地的乡干部问他:“李乡长,咋不回家看看哪?”

国随口说:“家里没人了。”可过后他又问自己:家里没人了么?

乡人们待你这么好,他们不是人么?你是没爹没娘不假,可你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呀!……国突然感到了恐怖,从未有过的恐怖。他欠了那么多人情债,怎么还呢?用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他在乡里工作,总是要见乡人的,见了面又怎么说?

此后,国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了再回去。那时,他可以给乡人们多弄些化肥、柴油票。乡下缺这些东西,捎回去让三叔给大伙分分,也算有个交待了。然而,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的时候,县上乡里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有的人拿着县里领导写的条子,有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不给,这么一弄,手里的东西就所剩无几了。那些天,国的怨气特别大,一时恨乡长太揽权,给他的化肥、柴油指标太少;一时又埋怨乡人们不来找他,要早早来人缠着他要,也不会到这一步。再后,国把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说:“去他娘的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国很想回去,却没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突然看见了四婶。四婶到镇上卖猪来了,一双小脚仄歪歪地拧着,吃力地拉着架子车。四婶老多了,苍苍白发在风中散着,走着还与车上的猪说着话儿,那猪直直地在车上站着,一个劲地吼叫!这一刻,国紧走了几步,很想跑过去帮帮四婶。可他却拐到一个巷子里去了。他在巷子里转过脸去,背对着路口吸了一支烟,待猪的吼叫声渐远的时候,他才走出来。

国心神不定地走回乡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几次,他跑出乡政府大院,远远地望着生猪收购站。四婶的架子车就在收购站门口放着,四婶正坐在车杆上啃干馍呢。

那饼一定很硬,四婶很艰难地吞咽着,像老牛倒沫似地反复咀嚼。假如国走过去说几句话,四婶就不用排队了。可国默默地站着,掉了两眼泪,却没有过去。国又怏怏地走回乡政府大院,他心里明白,他怕见四婶。为什么怕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又有一次,乡里要开各村的干部会。国知道三叔要来,就借口上县里开会躲出去了。会后,他问有人找他没有。人们说没有。国怅怅的,再没说什么。国心里是想见三叔的,可又怕见三叔,怕见大李庄的任何人。要是见了面,三叔问他:“娃子,离家这么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说什么,怎么说?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黄土小儿呀!黄土小儿,黄土小儿,黄土小儿……

躲是躲不过的。好在国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

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烫着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的,也拎着洋包。这女人叫他“国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晓得这漂亮女人是谁。漂亮女人说:“我是二妞呀。”国“呀”了一声:“二妞?”二妞笑着说:“俺那死货承包了个矿……”往下的话,国听不见了。国没想到二妞竟是这样的出众!他想,人富了,也就显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时他帮着抬过嫁妆,二妞是哭着走的,现在人家笑着回来了。这才叫衣锦还乡。

二妞带了好多礼物,还雇了车,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国觉得那“的的”的皮鞋声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于是就生怕二妞问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没问,他算是又躲过去了。

心里却很不平静。待二妞走过去的时候,国闻到了一股烟煤的气味,大唐沟的煤,这才稍稍好受些。

国试图修改他的记忆。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乡人们对他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他也常常挨饿。冬天里,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没人管,常常饿得去地里扒红薯。有时候也在烟坑里住,大雪天,抱一捆干草睡,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但另一种声音仿佛来自天庭,那声音说:国,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罢了,怎能这样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儿从娘肚里爬出来,娘就死了,你没有一个亲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说呀,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该回去的,国,你该回去呀……国又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解释说: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想回去。可我怎么回去呢,回去说什么呢?那么多的乡邻,哪家该去,哪家不去呢?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国没有回去。

国是带着计划生育小分队回村的。

那年冬天,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受到了县里的严厉批评。

县委书记大老王在全县干部大会上点了王集乡的名,并当场撤消了乡党委副书记老黄的职务。王集乡的干部一个个像龟孙子似地耷拉着头,而后扛着“黑旗”回乡。

自从在县里挨了批评,乡长老苗回到王集就集中全乡的干部大搞计划生育。老苗挨了大老王的熊,就把气撒在国身上,让国主抓计划生育工作。老苗不但让国负责计划生育工作,还把大李庄定为“钉子村”,让国亲自带人到大李庄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是得罪人的事,一般都是这村的干部到那村去,可老苗偏偏让国回大李庄,国一咬牙认了。

国知道农村的计划生育难搞,也知道撤老黄的职有点冤。

老黄为搞好计划生育做了不少的工作。他整天带人到各村去宣讲政策,还组织入画了许多人口暴涨的图表、宣传画到各村去展览,甚至还借了一部“幻灯机”挨村去放。眼熬烂了,喉咙喊哑了,可乡下人就是不听这一套,该生还生。在无数个没有灯光的夜晚,乡人们看了老黄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幻灯后,仍去做那繁衍后代的事。老黄没撤职前已扣去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他曾在一个村民大会上可怜巴巴地对乡人说:“老少爷们,我的衣食父母哇,我的爷!别再生了……我作揖了,我给你作揖了!”乡人们听了竟哄堂大笑……所以,临回村时,国对自己说:“你得狠哪,国,你得狠!”

国回村当天就召集全村人开会。一听是计划生育的事,队干部们全都缩缩地不肯靠前。国亲自在大喇叭上喊了三遍,村人们都迟迟不来,一直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场院里才稀稀拉拉来了些人。天冷了,人们像雀儿样地搐着,东一片,西一片。他多年没有回来了,不曾想乡人们还是穿得这样褴褛。他听见散乱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不是国么?国回来了……”他不敢再往下看,闭上眼,吸一口气,炸声喊道:“老少爷们,计划生育是国策,别以为我回来了就能躲过去。天王老子亲爹亲娘也不中!这回可是动真的哩!该上环上环,该结扎结扎!违反政策的,该罚多少拿多少。有钱出钱,没钱抬东西扒房子!话说了,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必须见人!要是不来人,别怪乡里干部不客气……”国讲完了,默然地望着三叔,示意三叔也说几句。三叔更加的老相了,枯树根似地在那儿蹲着。国看了他好几次,他才站起来,诺诺地说:“国回来了……该咋就咋吧……别、别太那个了。好赖自己爷儿们,给国个脸气……”国最怕说“脸气”,一说到脸面国心里火烧火燎的!他立时沉下脸来,厉声说:“老三,看什么脸面,谁的脸面也不看!政策就是政策。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十点钟以前……”三叔哑了,三叔没想到国会熊他,就木木地蹲下来,再也不说话了。国也没想到他竟然敢训三叔,一时也愣了……

第二天上午,国领着计划生育小分队的人在大李庄学校里等着。学校放假了,专门腾出了一个教室供检查用。国在校园里扼杀了任何记忆,他不敢看那些破烂的教室和课桌,他站在院子里,两手背着,把目光射向遥远的蓝天……十点钟到了,没有一个人来检查,谁也不来。

冷风嗖嗖地刮着,遮天的黄尘一阵阵**来,似要把人埋了。

国心里打鼓了,国说:“这一炮得打响啊!老天爷,这一炮要是打不响,往下就完了。”

等到十点半的时候,国不再等了,他带着小分队挨家挨户去查。头一户违反政策的是二贵家。国领人到了二贵家,可二贵家一个人也没有。二贵跑了,二贵家女人也跑了。院子里空空****的,三块破砖头支着一个土坑。扒住窗户往屋里一看,屋子里也空空****的。二贵精呢,二贵把值钱东西都转移出去了……国在院里转了一圈,心说:怎么办?这是头一户啊!头一户治不住,往下还怎么进行呢?国心一横说:“去,把他娘叫来!”队干部们都怕得罪人,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去了。终于,二贵娘来了。二贵娘就是七婶。七婶挪着一双小脚,腰里束着个破围腰,两手像鸡爪似地抖着,一进院就苦着脸说:“孩儿是我养的,可分家了呀,俺分家了呀。”国眼盯着七婶头上的一缕沾有柴草的白发,说:“分家了也是你孩儿!昨天开会叫到学校里去检查,为啥不照面?!”七婶流着泪说:“我有啥法儿哩?娃大了,我有啥法儿哩?”国火了:“你没法儿是不是?”随即大手一挥,“这院里的树,统统给我砍了!”

于是国亲自坐镇指挥,命令小分队的人全都上去砍树。院里有几十棵桐树呢,全都一把多粗了。那斧子一声声响着,就像砍在七婶的心上……“咔嚓”一声,第一棵树放倒了,紧接着又是第二棵……这时,村街里已围了很多人看,人们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吭声……国的脸像铁板一样绷着,谁也不看,两眼死死地盯着村外那片黄土地……七婶先是站着,眼看他们真要砍树,七婶“扑咚”一声跪下了,七婶跪在当院里,呜呜地哭着说:“乡长,李乡长,我去叫,我去把人给你叫回来中不中?爷呀!李乡长哟,饶俺吧!我去叫人中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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