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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无边无际的早晨002(第2页)

那一声“爷呀!”似五雷轰顶!国颤抖了,心在淌血,国心里说:李治国,你个王八蛋!你不能好好说么?你看看七婶,你敢看七婶么?你吃过七婶的奶呀!你的牙痕还在七婶的**上印着哪!七婶这么大年纪了,她给你下跪呀!她跪在你的面前,一声声叫你乡长,叫你爷哪!你要是个人,你要还有一点人味,你就跪下去,你跪下去把老人扶起来,给她擦擦眼里的泪……这一刻,国的心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漠然地站着,仅仅说了声:“停住。”而后,国背对着七婶,冷冷地说:“天黑之前,你把人给我找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国寒着脸走出了院子。围观的村人们默默地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个怯怯地往后缩。国感觉到了村人们的敬畏,那敬畏自然是他六亲不认的结果。他知道,他再也不是黄土小儿了,再也不是了。

国进的第二家是麦国家。麦国家女人是又怀了孕的。她已生了三胎了,地上爬一个,怀里抱一个,还要生。麦国家女人听信儿就跑了。麦国没跑。麦国会木匠手艺,正在家给人家打家具呢。他见国先是笑笑,见国没笑,也就不敢笑了。麦国的手十分粗大,手掌像锯齿似地崩了许多血口子。他很笨拙地拿烟敬国,国自然不吸,脸黑煞煞的,他就那么一直举着。国指使人抬东西的时候,麦国说:“国,总不能叫我饿死吧?”国一听就火了,声音也变得像锯齿似的:“就是叫饿死你哩!为啥说叫饿死你哩?因为你屡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为啥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就叫饿死你哩?因为粮食不够吃你还一个劲儿生!你看看你这个家,破破烂烂的,像啥,你告我吧,你就说我说了,叫饿死你哩!”麦国翻翻眼,不敢再吭了。往下,他哀求道:

“我叫她回来,我一准叫她回来……爷们,这是给人家打的家具吔!你拉走了,我用啥赔人家呢?乡长,乡长吧……”国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着,麦国就转着圈跟着求他,说宽两天吧,再宽两天吧,人已跑了,得给个叫的时间哪……倏尔,国站住了,他听到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麦芒儿似地堵住了国的喉咙……那是三爷的咳嗽声。他不知道里屋还有人,可三爷在里屋躺着呢!三奶奶已经死了,三爷也老得不会动了。那么,三爷一定是听到了他说的关于“饿死你”的理论……这话当然是吓唬麦国的,当然是胡说,可他不知道三爷就在里屋躺着呢!三爷,三爷,三爷……问问天?问问地?问问风?问问雨?在三爷面前你能说这样的话么……国胸中立时烧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心在火里一瓣儿一瓣儿煎着,他的肝在火里一叶叶烤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灰烬!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壳……但是,国咬紧牙关,仍然冷冰冰地说:“一天!把人叫回来,还你东西。”

三天,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大李庄的计划生育工作奇迹般地结束了。国胜利了。他的方法又很快地推广到全乡,在一个冬天里,王集乡的计划生育工作一跃而成为全县第一名,于是黑旗换成了红旗。

然而,国却是偷偷离开大李庄的。临走前,国以为三叔会骂他一声“王八蛋!”村人们会用唾沫唾他!可三叔没有骂,三叔默默地,一村人都默默地……

第二年春上,国当上了乡长。

当上乡长了,可国却无法面对乡人,更无法面对自己。每当夜深人静时,拷问就开始了……

他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对的。面对国家的时候你是对的。你是乡长,你必须这样做。不这样人口就降不下来,不这样人口就会产生大爆炸,国家会越来越穷,到时候大家都会没饭吃。而且你仅仅是一个齿轮,国家才是机器,一个齿轮是无法转动国家机器的,只有随机器转动。机器对齿轮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绝对正确的,不容有丝毫的迟疑。当整个机器开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能停止转动吗?

那么,在方式方法上,并没人要求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在王集乡,你采取了极端的形式,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譬如,像老黄那样,甚至比老黄更耐心地去做工作,说服他们。难道你不该比老黄更耐心更细致么?

没有更好的方法。你比老黄更了解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根深蒂固的,乡人们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没有更多的盼头,唯一的就是生娃。

如果你还在乡下,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除此外,还有别的乐趣吗?你无法改变他们,尤其是短期内你无法改变他们。乡下人不怕吃苦,他们要的是传宗接代,生生不息。乡下人也不考虑村子以外的事体,他们在极狭小的范围里劳作,不晓得什么叫人满为患。在这里,当他们还扛着锄头下地的时候,你无法让他们明白计划生育的好处。克服愚昧是需要时间的,那需要很多人一天天一年年的努力。任务是紧迫的,你没有说服他们的时间。

即使有时间,你也无法说服他们。你没有这种力量。你仅仅是一个黄土小儿,假如没有乡长的框子,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黄土小儿。方法不是最重要的,你仅仅使用了乡长的权力。

那么,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

是残酷。既然不能说服,就必须强迫。柿子长在树上,柿子还没有熟,可你不能等了,你不能等熟了再摘,熟了就会掉在地上,就会烂掉。你只能在它还长的时候摘,你把涩柿子拧下来,放在罐子里捂、熏、蒸……然后拿出来就能吃了。这也是一种强迫。可你必须强迫,没有强迫,就没有果实。

政策是不容许使用强迫手段的,政策要求说服。可工作起来就顾不上这么多了。老黄按照政策使用说服的方法,可老黄被撤职了,成了一个废齿轮。你采用了极端措施,于是你成功了,当上了乡长。难道老黄的教训不该吸取么?

但是,良心,良心哪?

乡亲们待你恩重如山,你怎么能下得手哪?你欠下了那么多的人情债,你该还的,可你没有还。你也知道无法偿还。那就该好好地待他们,好好给他们讲道理。再不行就给他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一家一家地给人下跪。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你看见他们屋里放着你用过的小木碗,看见了你盖过的破被子,看见了你藏过身的草垛……可是,你却变本加厉地对待乡人,你吓唬他们,威逼他们,断人家的香火,你是有罪的呀,你罪上加罪!

你没有私欲么?你有。你当了副乡长了,你又想当乡长。

你看不起老苗老胡老黄,你想干出成绩来,想一鸣惊人。这还不算哪,这还不算你一直害怕见乡人,你不敢面对乡人的眼睛。

在你内心深处藏着恐惧,对乡人欠债的恐惧。你怕人家说你忘恩负义,总想摆脱“黄土小儿”的压迫。于是你变压迫为压迫,用权力的大坝拦住了漫无边际的乡情……你没有为乡人办任何事情。你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去搞计划生育。搞计划生育时你扼杀了你的过去,扼杀了乡人对你的期待,你可以说你是为了国家、民族、乡人,你不得不这样做。可是……

你得到了什么?不错,你得到了乡长的职位。可你却失去了最最要紧的东西,你切断了你的根。你再也无脸回大李庄了,再也无颜见乡亲父老了。你吓唬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人吭一声,他们沉默着,沉默着,沉默着……纵然到了这时候,他们也没有提起你的过去。可你害怕这沉默,心里怕。你硬撑搞了,你六亲不认,可你的心在淌血!你把血吞下去,却无法吐出来。你成了一个游魂,断了根的游魂。当了乡长了,人们眼热你嫉妒你,可你心里的痛苦向谁诉说呢?你无法诉说,也无处诉说。

你又见到了梅姑,用血肉之躯给你暖过身子的梅姑。你眼睁睁地看着梅姑被拽进了乡政府大院,那就是你的极端措施被推广后造成的。梅姑已被男人折磨得不像人样了。她像驴样地躺在地上打滚痛哭,凄然地嚎叫着……那时候你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无动于衷吗?假如一切都还可以解释,对梅姑你又能说什么呢?梅姑做完手术后不敢回家,她怕男人揍她,就在乡政府的门口坐着哭……你为什么不送她回去?为什么?你该跪下来请求梅姑的宽恕,用心去跪。你该说一声:“梅姑,原谅我吧。”纵是尽忠不能尽孝,你也该有句话的。可你没有Ⅱ阿!假如梅姑有知,会宽恕你么?

良心哪,良心……好好工作吧,好好工作。假如乡人能富起来,有了过好日子的一天,你的无情还可以得到宽恕,不然……

在乡政府大院里,国笑着应付日常事务,可他灵魂深处的拷问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无法承受那旷日持久的追索,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白。他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再呆下去他会发疯的。于是他一连打了三次请调报告,又专门跑到城里去找县委书记大老王。大老王说:“干得好好的,动什么?”国恳求说:

“我不能呆在王集了,不能再在王集干了。王书记,你给我动动吧。”大老王听了,眯着眼说:“不行,服从分配!”国笑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此后,国却很快调出了王集,到县里当组织部副部长去了。

十一

国结婚了。

国是调到县城后的第二年结婚的。媒人是县委书记大老王。那姑娘长相一般,却有足够的时髦和足够的优越。她是一位副市级干部的女儿,人很浪漫又很现实,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要文凭二要水平,这些国都不缺,于是浪漫就扑进了国的怀抱。

每当国和这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国就想起梅姑年轻时候的鲜艳。他觉得这艳妆浓抹连梅姑年轻时的小脚趾头都抵不上!国更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做作,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问国:“你喜欢维纳斯么?”国没好气地说:“我喜欢牛粪!”于是这姑娘就跳起来说:“太棒了,太棒了!”国心里说,“棒”你娘那蛋!有啥“棒”的?有时候,两人在大街上走着,这姑娘突然就背过脸去,手指着一群光脊梁乡下汉说:“你看你看,乡里人太没教养了!”国恼了,他板着脸说:“乡下人怎么了?老子就是乡下人,不愿去尿!”

那姑娘哭了,而后给国道歉,再不敢说这话。应该说,这“艳妆浓抹”在县城里还是很招人的,总有人跟着看。可国不适应,连那甜甜的普通话也觉得恶心。每次上街,国都梗着脖子往前走,甚也不看。走着走着就把这姑娘甩下来了,那姑娘就喊:“李治国,等等我呀……”国心里一直是不情愿的,他觉得他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姑娘,不抹珍珠霜就漂亮的姑娘,像梅姑年轻时那样的。不是假货。可他还是接受了。他不能不接受。也没有理由不接受。理由。

国没结婚前就与那姑娘干了那事儿。那时国还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姑娘来了,刚认识不到半月,那姑娘来了,就不走了。她坐在国的房间里扭着腰说:“李治国,来呀,你来呀,你抱我,把我抱到**去。”国心里说:去你娘那蛋吧!掂住就把她扔在**了。**有海绵垫儿,那姑娘“咚”一声摔在**,四肢弹动着叫道:“哎呀太棒了!”国最恨城里人说的这个“棒”字,就恶狠狠地扑上去了……过后,国心里说:“×他娘,假家伙!”可那姑娘却柔柔地说:“李治国,你真野呀,真野!”

国是结婚前一天又碰上老马的,在街角上捡烟头吸的老马。

国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看见路口上有人在打架,一个很野的男人在打女人。那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打得女人满脸是血……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却都在看热闹,没人管。这时,国看见老马冲过去了,老马扔了手里的烟头,像狼一样地扑上前去,神经兮兮地揪住那汉子:“你、你……为什么打人?为什么打人?!”那汉子冷不防,一下子懵了,忙松了那女人。瘦削的老马俯身去搀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擦女人脸上的血。然而,那女人却一下子跳起来,指着老马骂道:“干你尿事儿?俺两口打架干你尿事儿?闲吃萝卜淡操心,流氓!”紧接着,那愣过神儿的野汉子抖手就是一巴掌,把老马的眼镜打飞了!打着还骂着:“叫你管闲事!……”可怜的老马像狗一样地趴在地上,两手摸摸索索地在地上找眼镜,摸着嘴里还喃喃地说:“怎么会哪?怎么会哪……”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在这一瞬间,国心里存疑多年的疙瘩解开了。他明白梅姑为什么会喜欢老马了,他明白了。老马是很窝囊,但老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国看见老马慢慢地爬起来了,脸上肿着一块青紫。这一刻,他很想走上前去,想把“结婚请柬”递给老马,正式邀请老马参加他的婚礼。可“身分”阻止了他,身分。他摸了摸兜里揣的印有大红“喜”字的请柬,犹豫了一会儿,却又塞回去了。他又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老马算什么东西!可他说,不出来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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