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灰色的冬天,在灰色的冬天里我的小妹产生了骇人的念头,她给她的嫡亲哥哥写了一封信,她说她不想活了。
小妹,这是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自心灵的呼救信号。
在你走向乡村邮局的路上,你一定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你的无畏在很小时就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那年你与人争吵,一气之下竟抓住菜刀剁下了一节手指!然后你把那断了的手指弃在案板上,径直拉人上街评理。当那断了的手指还在案板上脉跳时,你弃之不顾,当街与人言理,那血淋淋的任性与决绝曾使全村人震惊!你的任性是很有名的,你能舍去手指就能舍去任何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舍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平庸;你舍去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的附赘。你甚至不为言理,而是在痛苦中寻找精神的欢愉。这种血脉的超常延续当是冥冥之中的三姑奶给予的。所以,当你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时,你就有了很矛盾的“欢乐”。那是精神濒临崩溃之前作最后挣扎时才有的“欢乐”。很残酷的“欢乐”。你把这种“欢乐”的体验用信的形式寄给了你的哥哥,向他抛出了信任的长索,呼唤他能回来看看你。
小妹,这一天对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个阴晦的冬日里,你会去哪里呢?你一定到代销点去过了。代销点是男人聚集的地方,是烟雾缭绕日爹骂娘的地方,也是乡村里唯一有点乐趣的地方。那里的笑声带有浓重的脚臭味和汗酸气,那里的语言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也是最质朴的,那里集中了乡村的智慧也集中了乡村的浅薄。你仅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还是退出来了。那一张张裹在烟雾里的灰色的脸叫人生厌,那一双双捉虱的手更叫人生厌,厌便是你对这个阴晦冬日的最初感觉。而后你在寒冷中走向光秃秃的大地,一望无尽的灰,很乏很累的灰。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在灰色的田埂上有灰色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啾啾”地寻觅那散落在沟壑里的谷粒,很凄凉的灰动。你的脚步载你走了很远,似总也走不出那灰暗的心绪,于是你突然就折回来了,像逃脱什么似的,走得极快。你一定还去了大花家,大花快要出嫁了,家里正忙着置办嫁妆,很乱。大花看见你就哭了,她说她害怕。那男人是个煤矿工,只见过一面,是个很遥远的未知数,她就要去和那未知数过日月了,她说她害怕。你有一点点羡慕她,也有一点点可怜她。你羡慕她的“走”,遥远的走,走得无影无踪。你可怜她的软弱,可怜她的顺从。你说:怕什么,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可大花要走了,你心里很孤。从大花家出来,你面对着村街里的大石磙看了很久,那冰冷的大石磙从你一出世就在那儿蹲着,像老人似的蹲着,总板着一副面孔,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样的,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岁月的无尽。你用脚蹬了蹬它,它纹丝不动。它死了却又活着,活也就是死,看久了,便让人躁,让人急,让人疯。你很想把它抱起来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永远不再见它,可你抱不动,于是你心里很凉。无奈,你又顺着村街往前走,一切都是读熟的,看惯的,简直是太熟了。
那房舍那院落那土路上的车辙闭着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连冷风中的气味都是闻惯了的,没有一点点新鲜的东西。你不得不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里去呢?家里活是永远干不完的。
娘在剥玉米,你也坐下来剥玉米。要是拣烟,你也拣烟。那程序是重复过千次万次的,熟得让人生腻。中午了,你问娘吃啥饭。
娘说:“面条。”“面条?”你又问了一遍。娘说:“面条。”乡下人的午饭永远是面条。于是你去和面,和面时你碎了一只碗,那响声很大!娘问:“咋啦?”你说:“不咋。”你很清楚你在心里骂了些什么,可你没有说。吃了,刷了,又去喂羊、喂猪、喂鸡……
在这个阴郁的冬日里,你的心绪坏透了。烦极也厌极。许多年来,你一直忍着,为你的哥哥忍着。供养哥哥上学的念头压住了一切。你知道事情总会有个了的,等哥哥毕业了,你就会活得松快些。你企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你认为哥哥一毕业,你就松快了。你的长久的忍耐是以哥哥毕业为限度的。然而,限度已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你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变化,得到的却是更大的失落。
哥哥毕业了,他已不需要家里寄钱了。当“学费”的信号消失之后,你眼前的目标突然也跟着消失了。为人做出牺牲是一种信念,没有了“牺牲”也就没有了信念。你不怕苦难,但那承受苦难的支撑点没有了,接着就是可怕的精神断裂。在一年又一年里,你举着你的“精神”走向邮局,那时你所承受的苦难是充实的、坚忍的、有目标的。可现在你却失去了安置“精神”的地方……?
乡村里常常停电,没有电的夜黑得像锅底一样。而你又无处可去。你偎在一盏小小的油灯下,久久地凝视着黑夜。黑夜是无边无际的,油灯又是那样的孤小,一豆之光实在撑不住那网在眼前的黑暗。夜太静了,心里却很空,映在墙上的是令人恐怖的模糊不清的影儿。为了完成最后的挣扎,你终于给你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你说:“哥,我不想活了。”
你并不想死,或者说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想死。你对你的哥哥还抱有一线希望,信的目的是企盼他能回来。你哥哥如今是有“学问”的人了,他也许能帮你找一个安置“精神”的地方……
然而,在你去乡村邮局送信的路上,信任的基石滑坡了,你突然对你的哥哥失去了信心,你觉得他是靠不住的,你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力量。你知道他二十年前爱过一个小姑娘,那是他在县城上中学的第一天爱上的。那穿花裙子的小姑娘仅仅在他眼前走了一趟,他就爱上了她。而后他尾随这个小姑娘在上学的路上整整走了一个夏天……从此,他知道了什么叫“阳光灿烂”。那小姑娘就是他的“阳光”。二十多年来,这“阳光”一直封存在他的记忆之中。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见到了这个女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惊喜交加,激动得无法自抑,可他却不敢上前跟她说句话。他没有勇气正视自己,他害怕那个跟在身边的陌生女人,于是就失去了一个极辉煌的美好瞬间。他只剩下了回忆,他还不老,就只剩下了回忆。他仅有的勇气是给小妹讲述了“阳光”的故事。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于是,你犹豫了。你向哥哥发出的呼救信号在去乡村邮局的路上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你对这封信不抱希望了,只有一点点徒然的企及。在这个时候,你才正视了死的念头。你很快地想到了南北潭(那是三姑奶殉情的地方了),接着又想到**于梁间的绳子……你想得很飘逸。死吧,你对自己说。
可是,当你走进乡村邮局之后,那坚定之后的思绪却又乱了。在邮局里,你看到了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各地来信,这些来信刺激了你那丰富的想象力,使你通过乡村小邮局的窗口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你在很小的时候就放出了人生向往的“蝴蝶”,自然有许多关于蓝天白云的美好的遐想。想象的瞬间组接,使你觉得活得太亏了。你才十九岁,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在邮局里待了很久,当你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这封信为你的出走做了极好的铺垫。信的内容没有变,但形式完全变了。你把呼唤变成了通牒,你甚至不再渴望他回来。
信成了割断之前的证明,你仅仅想验证一下,验证之后才是割断。应该说,为割断你与土地的联系,你无意中借用了你的哥哥。你投石问路:他能回来,那是你原本渴望的;他不回来,也是你预料中渴望的。在信号发出之后,你不再求救,而是判决。
投石问路的结果是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对你来说就是回答。你证明了你至亲哥哥的残酷,正是这残酷冷漠给了你离家出走的勇气。按常理,接到小妹这样的来信,纵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他也是该回来的。可他没有回来。于是,你在感情上在做人的道德上判处了你哥哥的“死刑”。你甚至不给他“上诉”的权利,以后你接连七次出走,却一次也没找过他。在你的心目中,哥哥已经“死”了。
小妹,假如那是个充满阳光的晴朗的冬日,假如你的哥哥能时常给你些安慰,假如你的哥哥接信后能回来,你会不会离家出走呢?
四
小妹,人海茫茫,你的哥哥在茫茫人海里撑着一张薄脸皮行走,那自然也是很累的。他并不想以此来求得你的宽恕。他只是想告诉你,他也是不容易的。
他上了十四年学,才终于在省城无数个钢筋水泥铸就的一层层“方格”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方格”,有了一个来自城市的女人(这女人是他大学里的同学)。在这里,他坦白地告诉你,当你在寒冷中赶着“学费”奔向坡地的时候,他却用那“羊血”换取一张张四分的邮票,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很远的大街上去寄信。他为她写了很多爱情诗,很多倾慕的废话,却毫不吝惜地以“羊血”作为运载工具,他为她耗费了大量的“羊血”。小妹,在你的面前,他是无法掩饰的。当他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茶吸着烟凝视着窗外的白雪审视自己灵魂的时候,他得说,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很“具实”很“功利”的。耗费的“羊血”为他换取了精神上物质上的依托。他对城市对人海的恐惧使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一块“雌性跳板”。男人一旦失去了勇气,一旦感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他就会变得非常“功利”。在城市,他看不到活人,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冰冷的带着面具的“符号”,他害怕这些“符号”,就拼命地抓住那块“跳板”,他是依附在“跳板”上找到“方格”的。为了得到“方格”,他以“羊血”为代价与那陌生女人玩起了爱的“游戏”。双方都在欺骗自己,于是都做得很认真。
六百七十一封信的交换为他向城市“投诚”画了一个生动的句号。临决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窗外踱了整整一夜,高举着灵魂的“白旗”……
应该说他是爱过这女人的,这女人也狂热地爱过他。但一方是赚取,一方是恩赐,这种爱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况且,一旦落入这钢筋水泥铸就的“方格”之中,落入这爱的牢笼,面对四堵冰冷的白墙,他还能有自己吗?他也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戴有面具的“符号”,成了一个躲在“方格”里伪装后才出门的“符号”。那少年时期的“幻影”,那“阳光的故事”,只能密封在心的深处,连偷看一下也是不敢的。
你应该相信,这女人对他很好,在生活上从没亏待过他。她以高贵家族那优厚的物质条件像喂养小白鼠似的供给他营养丰富的高蛋白,给他十分像样的高档衣服穿,时时提醒他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是在牛屎马粪中熏大的)。
施与是高贵的,她时耐地保持着高贵;被施与是卑下的,而他又怎能不卑下呢?在城市生存必得有一张“网”,他没有自己的“网”,也只好依附在人家的“网”上。对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家庭,他欠下了说不清还不完的感情债务,使他一天天负债累累。于是他便很想逃离,逃离这挤在窄小方格里的温柔之乡。这种逃离仅仅是从一个温柔之乡到另一个温柔之乡的过渡,并非质的叛逆。城市把他软化了,他没有勇气再次经受苦难。然而,所谓的“逃离”也只能是意念性的,念头的产生到念头的扼杀使他得到了在痛苦中自责的“欢愉”。忏悔是心理天平上的添加剂,他靠忏悔来维持心理平衡。你的哥哥能留在省城做事得力于这女人,他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方格”也得力于这女人,就连他能撑起破旗样的一张脸挺身行走在一座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大楼里也完全得力于这女人。他一无所有,获得了这么多,也就很难丢弃它。人们对苦难是很容易背叛的,对舒适平庸却无法背叛。
他能看清这一切,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在你哥哥工作的机关里曾流传过一则关于“马口铁”的笑话,一则属于知识分子的只有思维没有行动的笑话。中国有很多知识分子都在这个笑话的旋涡里徘徊,你的哥哥也不例外。)那个陌生的城市女人曾用极其蔑视的口吻嘲笑过你的哥哥,嘲笑他的“永久牌”笑脸。可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就是乡下人的“武器”呀!对付恐惧的“武器”。以“笑”来保护自己,这是农民的战斗方式。那韬略自然是卑微的、防范的。它可以没有力量,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笑”是作为一种商品出售的,它的表面是真诚,底板却是虚伪;它形式上是卑下的,内容却是高傲的。你哥哥是农民的儿子,在这方面,他更贴近土地,贴近父母。走出来的时候他虽得益于“羊血”的滋补,但从乡下茅屋里开始的人生的路,本就是带着“笑”的。为办一个户口,他从村支书开始,到乡政府秘书、乡粮管所所长、县公安局秘书、县粮局管理员……一路扛着“笑”的招牌走来,他已经“笑”习惯了。“笑”成了纯面部肌肉的颤动,成了没有内。容的保护方式。微笑加上沉默是农民的质。正是这量的积累加速了质的飞跃,使你的哥哥进一步完全了他的虚伪。
小妹,收到你的来信,那个对你来说永远陌生的女人读了信之后说:“你决定吧,后天是妈妈的生日。”话语是平静的,温和的,那双望着你的眼睛也是十二分体贴的。可你知道“妈妈的生日”意味着什么吗?乡下的终日操劳的母亲没有过过生日;没有见过奶油蛋糕和生日蜡烛,也没有隆重的祝贺。生日对乡下母亲来说,仅仅是苦难的开始。可城里的曾经有过权力和威望的陌生女人的妈妈却极看重她的生日。在数天前,一切都准备好了。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婿,作为一个在感情上负债累累的女婿,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他一连把信看了七遍,然后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个陌生女人在他身边扭来扭去,把那娇好的身段像卖“肉”一样地出售给他。而后说:“你觉得很严重吗?”
他依旧沉默。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她偎在他的身边,很“认真”地表示了高贵者的关切。
那陌生女人的冷漠是天然的,她甚至不知道乡村里没有电话。她看信的时候还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那也是天然的。对她来说,死并不是一种解脱,而是荒诞。优越的人不会想到死,假如想到了,那也是优越太久的“做作”。也许,她把你的来信看成了做作。这是一种没有生命体验的极浅薄的直率。她讨人喜欢的是这种天然的直率,让人恨的也是这种天然的直率。她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会生在草木灰上,更不明白你哥哥为什么直到二十二岁才在县城里很脏很臭的澡塘里第一次洗热水澡,这些对她来说都像是“天方夜谭”式的滑稽。她与你哥哥结合的最大理由是“不明白”,她说爱就是“不明白”。对她来说,圈子里的贵人她太熟悉了,而你哥哥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很直率地说:爱就是探索。爱就是奴役和改造。她毫不隐讳地表示了她对苦难世界的新鲜感,爱在她是一种偷食者的“玩味”和“品尝”,正像吃惯了肉类的人见了红薯面窝窝一样。自视高贵的人才有直率的权力,卑微的乡下人是没有这种权力的。乡下人只有虚伪的权利。在“直率”面前“虚伪”永远吃败仗,因为“直率”占有心理上的优势。
小妹,在“回不回”的问题上,那个陌生女人并不起主要作用,你的哥哥还不会被一句话拴住。可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债务啊!一生一世都还不清的感情债务。他来到人世上,欠了父,母多少?在上大学的时候,欠了你多少?混进省城,占据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格”,欠了那陌生女人和她的亲属多少?在机关里工作,在人世上行走,欠同事们、朋友们的又是多少呢?……数不清的债务,让他拿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哪,无法偿还!假如他是百万富翁,他可以用金钱去赎这些人情债,可他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纵是有钱,这种情义上的债务又怎能用金钱去赎呢,赎得了吗?恩重如山,他是这样的微小,实在是难以承受……
你的哥哥有一千条回去的理由,也有一千条不能回去的理由。当理由与理由作战的时候,他成了一个阴险的旁观者。每当一个理由打败另一个理由的时候,他便给另一个理由补充“弹药”,让双方达到力量的均衡,再次投入战斗。他把两个“我”的较量变成了身不由己的“玩味”,像操纵木偶戏一样的“玩味”。
这种“玩味”渗透着被城市同化后的冷漠,渗透着与那陌生女人**后产生的心理裂变。这时候感情已经不存在了,“符号”起着极重要的作用。“符号”把理由纳入有序的行列,进入“一二三四……”的轨道,然后分析整理。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归纳”是很疲惫的,疲惫到麻木的时候,他就忘记了“回不回”的决定。结果是吸了十二支烟之后,他仍在椅子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