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亦峰忍着脊背上的隐痛回到学校后院的单身宿舍。他是本地人,却从小随父母在外地长大。当五年前他考上本地体育学院回到故乡时,正赶上他那在本地唯一的亲人,制造出的一场耻辱性灾难。于是他成了孑然一身的人。那场耻辱给今天的体育教师留下的影响是极大的,他从那时起开始长成一株畸形的树,把贪婪与自私铸成自己的年轮。
学校已经没有灯光了。赵亦峰是从后围墙上翻进去的,体育教师干这个还是很轻松的。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房间里有人在等他。当他推开他那永远不锁的房门时,那人正对着墙上玛丽莲?梦露的大幅剧照出神。
“谁?”体育教师喝道。
那人转过身来。很年轻,咧嘴笑时有一种没心没肺的样子:“送电报的。”
“电……你怎么进来的?”体育教师仍然绷紧着那根神经。
。“传达室马师傅说你不锁门,让我来等你啊。”
“那,老马没说我不一定回来?”
“没说。再说,你这不是回来了?”
那人仍是一副笑逐颜开的神态,掏出了电拫、圆珠笔和签字的本子。一切都是真的,体育教师常向远在外地的父母们要点钱什么的,与邮电部门打交道甚多,眼前的一切看来没什么破绽。
他签了字。
电报是很简单的,只有三个字,钱寄出。赵亦峰想象得出老爷子填写电文时的愤怒。简洁的电文充盈着极其复杂的情感内容。一时间他突然联想到自己的挥霍,不知为什么良心一下子从心的缝隙中探了一下头,他望着电报呆了片刻。
当然只是片刻,因为体育教师对这一切早已习惯;很快他便恢复了常态,轻松地把电报纸揉成一团儿,联同内疚一起扔到字纸篓里。当他在转椅上安稳好自己的身体时,他发现那送电报的居然还没走,两只眼睛正盯住他写字台上的那张明信片。
他立刻感到一阵愤怒的战栗。那张字迹潦草的明信片是他心灵上的暗伤,他不能容忍别人窥视。于是他怒吼了:“喂!你干嘛还不走?”
那人却不惊慌;仍旧笑吟吟的:“你这张美人儿画不错。”
说到美人儿体育教师本能地从心里发痒。这张玛丽莲?梦露的剧照是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才弄来的。每晚他都要在梦露那性感的厚嘴唇上留下一吻,然后才欣赏着那迷人的笑面想入非非地入睡。一提到这美人儿他便熄了怒火,情不自禁地扭回头去。就在他扭头的一刹那,送电报的小伙子极神速地从桌上的烟缸中捏去一截烟蒂。
当体育教师又回过头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妈的!哪来这么个小子,怪里怪气的……”体育教师忍不住骂着,心里又掠过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
10
刑警队的办公室永远是喧闹、热烈、纷杂的,即使在深夜,人去屋空,那墙上的警棍,那桌上的记录本,那床头的手电,还都保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姿态。
此刻,电子钟的时针歪在凌晨2点上。警棍、记录本、手电,都疲倦地静止着,昏昏欲睡地乜斜着它们的主人。而他,把自己埋在稠稠的烟雾里,反复掂量着在一个死去了的少女身后的三个男人。
在他面前有两份报告。一份是关于体育教师的烟蒂的化验报告,结果证明体育教师赵亦峰血型为A。另一份是男学生马恒在转学前不久做的一次体格检查结果,血型一栏里也写了个大大的A……三个男人,三个血型为A的男人。他苦着脸又为自己点上一支烟,他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错了吗?
傍晚,小个子治安科长在食堂里找到他,斩钉截铁地说:“尽管你查出一个三个月的胎儿,可你至今没有蔡春红被杀的直接证据!那三个可能的爸爸都可以否认自己是爸爸!你错了!你在自己折腾自己!干嘛不敢承认呢?犯了错误不要紧,改正了就是好同志嘛!”
小个子的话象锤子一样敲着他,把两个馒头送敲进喉咙。他喝了半碗汤伸了半天脖子才把馒头送进胃里,腾出一口气来反驳道:“怎么没证据?群众的揭发不是?那胎儿不是?”
小个子又砸过来:“甭跟我狡辩!我说的是直接证据!”“那,蔡春红死后为什么匆匆火化?我调查过那是王铁林建议的说是天热,可实际上……”
小个子却不听,冷笑一下,扬长而去了。
他感到自己确实进退两难。
而且此刻他确确实实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该不该相信自己的感觉?
不过,查下去的决心是不变的,即使最后证明是自己错了。他觉得刑警就该有这样一种精神,就象一头优良的猎狗,闻到气味就追下去,哪怕刀山火海也冲上前。他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烦意乱,以至于把《智取威虎山》、《红灯记》……等等铿锵唱段都想了起来,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在什么地方有了什么遗漏。吃过饭他就闷在办公室里,先接见了几个部下然后便在这儿冥思苦想。他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他觉得这案子里仿佛有一个该抓住的细节而自己没有抓住。那是什么呢?
他的部下去监狱调查了,他在等结果。冒充邮递员的小冯非常机灵,他在体育教师桌上发现了那张寄自5812信箱的明信片,体育教师的异常发怒引发了他的警惕,回来便查明了那5812信箱是监狱。那明信片显然是监狱通知犯人家属有关事宜的通知。小冯向他汇报时得意洋洋,他也觉得体育教师和监狱之间的关系应该查清,于是,小冯便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开播曲中上路了。
现在,小冯该有音信了。而他,在等待中越发地觉得烦闷。每逢案子无头绪时他都有这种情绪,而这次尤甚。他清楚地意识到小个子说得对,自己确实不掌握任何凶杀的直接证据。自己一直在三个男人有无可能杀人这一点上徘徊,却无法证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采用了什么手段使那个受辱的女孩儿喝下了致命的药剂。即使小冯从监狱查出什么,也将无。法将体育教师送上断头台……
他从一坐在这儿便把案情从头至尾理了一遍,于是他便产生了遗漏的感觉。遗漏了什么呢?他想不起来,可他直觉地认为那一定是案子的关键,就象一把钥匙,打开这把锈锁的钥匙。
这把钥匙在哪儿?
电话铃突然响了,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他抄起话筒,听见小冯那充满倦意的声音:
“喂……队长,查清了……赵亦峰的爷爷押在这儿。你猜他是谁?五年前强奸蔡春红的那个卖冰棍老头儿……”
可是证据!证据……
他放下电话,心里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