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呼电话的老头儿问我找谁,我迟疑了一下,说出了母亲的名字。我知道,她准会带着小珊珊来接电话。
我只想听见小珊珊的声音。
我恨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唯一不恨的只是小珊珊,我姐姐的独生女。只有她不知道我蹲过大狱,只有她象对待别人一样地对待我。她是孩子。
我有时真希望我也是个孩子。
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童年。
父亲疼姐姐,因为她是长女;母亲疼弟弟,因为他是老三,是最小的。我忘不了在1960年的饭桌上,父亲把自己的饭拨给姐姐,母亲把自己的饭留给弟弟,只有我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也许,就是那一口饭菜,使我封闭了我的王国。我从小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装卸队,我常仰躺在被太阳晒热的沙堆上,冷漠地凝视天空,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有个小男孩,在大玻璃窗外走过,突然冲我微微一笑。我先是一惊,随之也笑了一下。
这是我几天来第一次笑。
他也就有六、七岁吧?我看着他沿着马路牙儿走去,一摇一晃地走着。我小时候也爱这样走,可以从家里一直走到学校,这是我最喜爱的游戏了。因为这游戏不需要别人,只要我一个人就可以进行。
母亲还不来接电话。我有点着急。谁知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了没有?谁知道尸体被发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公安局正在找我。
我知道他们应该能找到我。我销毁了杀人的证据,但我并不幻想逍遥法外。甚至,我希望公安局找到我,因为我不想活下去了。
我只想听听小珊珊的声音。
小珊珊,我的好宝贝……
我记得带你到郊外去游玩,你象只蝴蝶似的在草地上飞舞。我把整个身子俯在那散发着土腥味儿的绿草上,痴痴地看着你那娇小的身影……
你跑累了偎在我身边,问我:“天为什么是蓝的?白云是什么,是棉絮吗?”
我回答不出,我上学的时候尽闹革命。我只好含糊地说:“天本身……就是蓝的,和湖水是蓝的一样……白云不是棉絮,白云……就是白云。”
你眨着眼睛看我,不满足,可我还能说什么?
我羞愧了,说:“珊珊,舅舅不好,舅舅是个大笨蛋。”
你却撒娇地搂住我的脖子:“不,舅舅好,舅舅最好!”
也许我是好的,我给珊珊买糖果、买衣服、买玩具……为珊珊花钱我绝不吝惜。珊珊病了,住进医院,我一夜一夜地看护她。我忘不了,珊珊退了烧,从昏迷中醒来,软软地伸给我一只小手,大眼睛里满是……啊,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决没有虚伪、冷酷和轻蔑,有的只是孩子的真诚和爱。
为了这双眼睛,我陶醉。
珊珊,你快来吧,快来叫一声“舅舅”……
我看看手表,奇怪我怎么才等了十分钟。我抬眼望去,那小男孩已经不走马路牙儿了,他在不远处和几个小伙伴玩弹球。
他为什么不走下去呢?
“喂……”
电话里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喂喂,谁呀?”
是父亲。我咬咬牙。我恨这个沙哑的嗓子。我和父亲十年没说话了。
母亲为什么不来?脱不开身?她给下班的姐姐、弟弟做饭。她当了一辈子老妈子。
可小珊珊,我盼望的小珊珊……
“喂!”
父亲还在喊。他一辈子恐怕也没打过几次电话,他珍惜每一次拿话筒的机会。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却落下了两滴眼泪。
我走出电话亭,径直来到正兴致勃勃地弹球的小男孩身边。
“嘿,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