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情愁恩怨 > 第二十章(第3页)

第二十章(第3页)

这一天他又犯了病,整个脑袋似乎炸裂般地疼痛。雪凤心疼,让他不要上班了,请个假。可冯贵记得今天是队列训练,是军代表上任后的新创举,不去哪行。于是便撑起身子出门。茄儿今年已9岁了,极乖巧,见爸爸步履蹒跚忙过来扶了一把。冯贵心中一暖,头疼便好了些,笑着对雪凤说:“咱这丫头,多好。”雪凤哼了一声,不说话。

冯贵硬撑着到了分局,队伍已在操场上集合了,喊口令的军人傲然地站在队前,冷冷地看着然面前的民警们。冯贵挤进队伍,挪来挪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刚站定便听到炸雷般的一声“立正”,这声音针似的刺着他的耳膜,使他的头又嗡地一声疼起来。

今天的训练科目是向左向右向后转。其实转向不难,难的是要求向左时要喊“毛主席万岁”,向右转时要喊“打倒刘少奇”。操场上的人们转来转去,那口号声便此起彼伏,颇显示出忠诚和热情。初秋的太阳仍然毒,不动声色地悬在天空,仿佛在审视人们的狂热程度。每双脚都在地上踢起干燥的尘土,每个身躯都在咸涩的汗碱中腌泡着,每条喉咙都虔诚地呐喊……突然;整齐的“打倒……”声中出现了一个突兀的高调,不仅高而且咬字极清晰,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出那是一个极被崇拜的称呼,清晰得每个人都激凌打个寒战!

短时间的但是象死一样的沉寂之后,喊口令的军人怒吼了:是谁!是谁!”

“……是他!”一个年轻民警象避开瘟疫般地跳出好远,颤抖的手指点着,变了音的嗓子极象一只刚打鸣的小公鸡。所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齐刷刷地转动,于是人们看到了冯贵。

冯贵此刻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任何意识都已消失。所有的神经、筋络、血管似乎都在紧缩,缩成一个死硬的结。他看见人们都远离了他,都流露着看怪物的目光,都在喋喋地说什么。可他听不见一点声音,他仿佛被罩在一个无形的隔音的玻璃罩子里。突然间空白的思维中蹦出两个字。就象电影结束后银幕上打出的字幕:完了。

他的双臂被铁钳般的手抓住,还有人在后面按他的头。谁在混乱中踢了他一脚,正踢在他的踝骨上。疼痛使他骤然清醒,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冯贵此刻已不是冯贵,他突然象受伤的猛虎一样发出了痛苦而凶猛的长啸。人们一愣,他便以惊人的气力挣脱了撕扯,从踉跄的人们中间飞窜出去。“跑啦!”人们惊呼,翁人便去追,可冯贵已经消失在办公楼的楼道里。

“追啊,别让反革命分子跑了!”喊口令的军人斩钉截铁的下着命令,人们忙蜂拥着向楼门口追去。操场上已经响起了激动人心的“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冯贵”的口号,有些人是很会抓战机的。

财务科的小会计正在结账,一个脸色刷白的中年男子扑进门来,颤抖的手伸到她面前,哑着嗓叫:“剪刀!”小会计见这人面熟,知道是分局的人,可叫不上名字,便不在意地拿出剪刀递过去,还问:“干嘛用……”她的话没问完,便被恐怖的尖叫替代了。她看见那人在用锋利的剪刀剪自己的喉咙,就象剪什么破布废纸一样!鲜红的血带着低沉的呼啸喷射而出,桌面上的账本顿时开遍了艳丽的梅花,随即化做一片血泊。吓坏的小会计顺着桌子瘫倒了,冯贵手中的剪刀落在地上,他缓慢地转过身,追进门的人看到他脖子上泉涌般的血水,顺着衣襟红透了前身。他开始打晃,就在临栽倒前有人听到他挤出一旬含混不清的话:

“我……不是……反……革……”

他眼前闪过茄儿的俊俏的小脸儿。

冯贵的惨剧贺正荣一点不知道,他正在牛棚里为自己烦恼。

贺正荣最最无法忍受的,是手纸问题。

他的手纸用完了,禁室里已没有任何纸。于是他向看他的小民警申请要买手纸。

那小民警这会儿已不愿认识他,陌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走了。

贺正荣的手抖了。

可人总得拉屎。贺正荣憋了半天,白着脸申请上厕所。小民警毫无表情地点头同意。贺正荣冲进厕所,关紧木门,在排泄的同时泪水潸然而下。

哭当然解决不了手纸问题。贺正荣蹲着,愤愤地想:我是坏人么?我有问题么?不错,我当过旧警察,可我没害过人啊,我打一解放就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积极上进,我还没改造好么?我拉屎都不能檫屁股了吗?这算什么刑罚啊!转而一想,贺正荣又冷静下来。我没错误么?我思想上就没一点非无产阶级思想么?不见得吧。整整是应该的,这也是党考验咱啊。几十年了,那么多考验都过来了,这回难道……不管怎么说,我贺正荣这一百多斤是交给党了。他就这样想来想去,一颗心在沉沉浮浮中跳动。最后在脚边的废纸篓里检了两张别人用过的、但还略干净些的手纸,闭着眼用了。用时,泪水又涌出来。

可贺正荣当时绝没想到,这考验不仅仅是隔离和手纸,更厉害的还在后面。

一辆大卡车呼啸着冲进分局大院,车上的人乱哄哄地跳下来,乱哄哄地宣称他们是监狱里“受迫害”的犯人,现在解放了,来造反了,来控诉了。民警们敢怒不敢言。军代表轻轻松松地答应把分局的走资派交他们批斗一场。人群中有个眨巴着小眼睛的家伙说:“那个叫贺正荣的,在吧?”

贺正荣被推进分局礼堂。他不知道这帮神头鬼脸的家伙从何而来,却认出不是分局的人,心便立刻悬起来。民警们还是有政法水平的,一般不怎么动手,可外来的造反派却不管这一套。他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低着头往里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四,你……也有今天。”

贺正荣一惊,抬头,便和赵忠普打了照面。赵忠普急忙扭过脸去,仿佛心虚。贺正荣再想细看,后面有人给他一个脖拐:“妈的,低头!”

贺正荣心头火起,想一跺脚扭头就走,可知道那必遭一顿恶打,便忍住了。心却象挨了一刀般的疼起来。他不明白何以老二这样的人也造了反,他突然地在信念上产生了动摇,开始怀疑这场革命的正确。口号乱哄哄地响起来,人们推推搡搡地把挨斗的人拥上台去。贺正荣低着头,忽然听到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压住了纷杂的人声:“干什么?放手!你们凭什么……我是共产党员,我没有错……该被专政的是……你们!”

那是分局长老马。贺正荣的心头一热,他仿佛在一瞬间对那个倔犟的黑脸老头儿有了新的认识。过去他怕他,可此刻他想扑过去和他站到一处。他看到疯狂的人们扑向那老头儿,棍棒和拳脚与肉体接触的声音让人听了惊心动魄。贺正荣忍无可忍,他猛然昂头,准备豁出去了,可一只硕大的拳头突然在这个时刻猛击在他的肚子上,使他不得不又弯下腰来。接着,有一根木棒砸中他的后脑,他倒下了。隐隐约约,他听见赵忠普的声音:“他不劲打啊,别……”便昏死了过去。

他不明白老二为什么劝阻疯狂的人们,他来不及想。

赵忠普当晚在小酒馆买了无数升散装啤酒,和他的战友们欢庆“胜利”。

“我说的不错吧?这回你报了仇了吧?让你买点酒你还舍不得。”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家伙,拍着赵忠普的肩膀说。这个强奸犯,在狱里发动犯人造反,赵忠普不敢参加,因他还有四个月就该释放了,可强奸犯说:“你不恨你那俩兄弟了?”赵忠普这才有了点胆量。他们和看守谈判,成立了组织,一起闹到了今天。

赵忠普勉强笑笑,不说话,只喝酒。他眼前浮现着贺正荣那惨白的脸,赶也赶不去。赵忠普高兴不起来。这很奇怪,却是事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一向认为自己豪横、凶狠,今天却仿佛突然看到了一个软弱、胆怯的自己。莫非过去那个吃喝嫖赌的自己不是自己?或者那个拦住殴打贺正荣的人们的自己不是自己?

他搁下啤酒杯离开一群喝醉了的人们,独自走到大街上,茫然地望着一切,到哪儿去呢?

9

雪凤决心和冯贵划清界限。

她到医院去。冯贵脸色苍白躺在医院里,身上插了许多管子,脖子上缠满了白纱布,而墙上贴了“打倒冯贵”的标语,病房门外还站着两个看守。雪凤看也不看他,低着头说:“我们离婚吧。我恨你。”冯贵不能说话,用眼睛乞求着。雪凤说:“我不恼你别的,最恼你瞒了我那么多年。你竟是个国民党臭警察!你欺骗我,我爱你干嘛?”

说完,雪凤便走了。

她回到家,茄儿领着三个弟弟妹妹迎出来,后面跟着个戴红袖章的赵忠普。茄儿问:“爸爸好么?”雪凤不回答,却说去,都去收拾东西,妈妈带你们出门。”孩子们去了,赵忠普问弟妹,要去哪儿?”雪凤说我能去哪儿?咱这小城市的人,混不下去不就回乡下?”赵忠普又问:“乡下有人?”雪凤说:“就一个姑……”说着,便哽住了。

赵忠普眨巴眨巴小眼睛,说:“这么多孩子,你……”雪凤说我命不好,怎么办?”赵忠普鼓鼓勇气:“给我一个吧,我替冯贵兄弟养着。”雪凤一愣,说不行。咱们明说吧,我信不过你。你和冯贵都是臭警察,你还不如他呢,我把孩子给你糟践?”赵忠普脸紫成了茄子,说不出话。

这时茄儿从屋里跑了出来,扯住雪凤的衣襟:“妈,我不走,我不放心爸爸,爸爸还在医院。”雪凤“啪”地给了女儿一掌:“你爸爸是反革命!”茄儿哇地哭了,说:“我不信!你骗我!你欺负爸爸……”雪凤还要打,赵忠普把茄儿揽过来:“算啦算啦,孩子不愿走,你干嘛呢?你也难,把茄儿留给我吧!”

雪凤不吭声。赵忠普又说你放心。我老了,从明儿起也不去造什么鸡巴反了,我要不拿茄儿当亲女儿,我明儿就他妈让红卫兵揍死!”

茄儿仰起小脸儿:“二伯,你得让我去看爸爸。”赵忠普说:“让,让,只要他妈的人家让……”

雪凤看着这一幕,眼泪刷地流下来。她一屁股坐到门坎上,呜呜地哭了很久。

茄儿留下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