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贵飞跑去借三轮车。等他推着车赶回来父女俩仍然那样依偎在绿叶和白果之间。老头儿显出平静,半闭着眼睛。
雪凤戚然说:“爸爸不行了……他说他哪儿也不去,他……想吃……猪……”
冯贵愣了,苦涩的滋味从胸腹间腾起,各种情感在脑子交成一张凌乱而复杂的网。半晌,他一跺脚,闯出门去。雪凤知道他去干什么,不知为什么更心酸更哀伤,搂住父亲那越来越软的身子默默流泪。
冯贵直奔管界的一家副食店,进门不说二话把经理拉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张了半天嘴才说出话:“有猪……猪头吗?”经理笑了:“老冯你说什么呢?猪肉现在都难见着,还提猪头?”冯贵如浇了一桶冷水。经理见他脸变了颜色,忙说:“黑市上也许……”冯贵斩钉截铁地回绝到:“不不!上黑市是违反国家政策的……你给我想想办法!”经理叹口气:“这样吧,有两根猪尾巴……”冯贵立刻说:“就是它吧,快给我……别和别人说。”
冯贵回家时雪凤已把老艺人挪到**去了。冯贵二话不说下了厨房。他帮老丈人烧过猪头,此刻依样画葫芦地把猪尾巴用佐料烧了起来。那猪尾巴在酱汤的翻腾中抖动,象冯贵抖动的心。终于,香味出来了,尽管这香味终不如老艺人当年烧的猪头,但它究尽是香的,这香味从厨房里飘到房里,垂危的老人鼻翼颤动了一下。雪凤的心呼呼跳,她拉着爸爸的手大叫:“爸!爸呀!”老头儿真地缓缓睁开了眼,颤颤巍巍地说出了他一生的最后一句话:“不……不如我……不如……也凑和……给孩子……吃……”
冯贵冲进房来,正看到老头儿的手猛地往下一滑咽了气。雪凤说:“你骗不了爸,他知道你没找到猪头……他临死你还骗他。”说罢恸哭。
冯贵叹口气,坐到门槛上。
饥荒象一片阴云,压得人透不过气时,也就快散了。
翠宝没熬到头,死了。死去的还有贺正荣的老母亲,她不愿拖累日忙夜忙的儿子儿媳,悄悄去了。
贺正荣右胳膊上戴着黑箍,到分局参加民警大会。
分局长老马站在台上,激动地挥着手:“同志们,天灾人祸吓不倒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我们今天仍然在这个世界上站着!饥荒有什么了不起的?封锁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人撕毁合同又怎么样?我们不照样建设社会主义嘛!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党中央说了,困难已经过去,前途无限光明,社会主义建设新**就要掀起了!”
掌声雷动。
贺正荣的眼睛潮了。他鼓着掌,望着前排的冯贵也在鼓掌,同时还在抹眼睛。
“都不容易啊!”贺正荣想。
赵忠普没有再娶。他苍老了许多,坐在仓库值班室里常常发呆,不知想什么。嫂子家他再没去过。
可赵忠普到底还是男人,而且是那种很难归纳到好男人中的男人。邪恶象一颗沉默而极有生命力的种子,在他心里闷闷地孕育着,一但时机成熟便会窜出芽来。有个女人到仓库偷东西被他抓住了,那女人嘻嘻笑着解开了衣襟。他眨巴两下眼睛把女人搂了过来,从此那值班室里多了几分风流,直到被几个好事者踹破了房门。
那年月这种事是很被人看重的,何况那女人的丈夫在边境线上当兵。赵忠普被打个半死送进派出所,昏迷中他睁开肿胀的眼皮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心中暗道:“丢他妈的大人了!”
贺正荣扳着面孔,叫人给赵忠普松了绑,先送他进了禁闭室。
冯贵走进所长办公室,问:“听说二哥……”
贺正荣说:“谁的二哥?老冯,你可要……”
冯贵脸一红:“对对,我说错了……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干呢?真是!”
“老是那套旧警作风不改。”贺正荣忿忿地说,“吃喝嫖赌……这回好了,闹吧,折腾吧。”
冯贵试探着问:“你说,该怎么处理呢?”
贺正荣看看窗外,低声说:“你说该怎么处理?人家女方是军婚啊……”
这时,一个年轻民警走进来,异样地瞟瞟两个人,说:“那家伙点名要见你们二位所长。”
贺正荣忿然地咬咬牙,走出去。冯贵跟着。他们来到后院,禁闭室的小窗上正伸出赵忠普那青肿的脸来。他瞥见两位盟弟,苦笑道:“甭费口舌,送我去分局吧。”
贺正荣沉着脸不说话。冯贵说:“你呀……”下面不知该说什么,便住了口。赵忠普咽口唾沫,说:“我他妈不是人……别的什么也甭说了。反正光棍一条。”贺正荣扭头就走。冯贵看看赵忠普,叹口气,也走了。
回到办公室,冯贵试探着说:“其实,这事儿……我们可以不管。民事案件嘛,可以去法院起诉……”
贺正荣的眼睛从水杯后面抬起来,两道冷冷的光直盯在三哥的脸上,盯得冯贵心头战栗。冯贵早就感到自己和四弟之间有了某种距离,这距离说不清道不明却使冯贵感到很累。所长与副所长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今天这种距离感忽然以赵忠普为契机变得明朗了,这更使一贯小心谨慎的冯贵恨不得抽自己一顿。不用贺正荣再说什么,冯贵已默然地缩到自己的角落里,这分明表示他不再有什么意见了。
贺正荣当然明白,但他仍想把话说得更明确些。他知道这位三哥心地善良,但藏在善良后面的是软弱。他得把话砸死。于是话说得极简练,却让冯贵永远难忘。
他说:“正是因为这件事咱们可管可不管,才要管。宁可让一些人说咱们多管闲事,也不能让人家说咱们眼开眼闭。心不硬当不了民警,你软了就会有硬的来管你。”
冯贵沉默无声。
下午,赵忠普进了分局拘留所。再后来,他蹲了大狱。
8
赵忠普的刑期未满,整个中国变得炽热起来。街头上仿佛一夜间冒出了许多戴红袖章的人,精神抖擞地走来走去。凡可利用的墙壁都贴上红红绿绿的大字报,浓重的墨迹令人触目惊心。
公安局被砸烂了,接管了。
接管公安局的先是一帮学生,几天之后换了上边哪儿来的工作组,随后又是军人。军人们进驻的时候冯贵正巧在分局院里看大字报,他目睹了铁青脸的军人怎样气宇轩昂地走进去,也目睹了分局长老马怎样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一幕,被宋局长拍过的肩头起了一阵麻苏苏的感觉,不禁脱口而出:“这现在到底谁专谁的政啊……”
分局内部开始造反。这样那样的战斗队成立起来了。老马被隔离审查,他的名字被倒过来写还打了大红叉。刚当上户籍科长的贺正荣也被人点了名揭了老底,说他是“没改造好的伪警”云云。有一天一群小将打死了一个老地主,不知为什么死尸拉到分局来了,且不让再动。于是尸臭在酷夏的分局大院里洋洋得意地弥漫,叫几个年轻女民警哇哇地呕吐。
那天冯贵想起了当年自焚的胖子,他心里又涌起一种对死亡的莫名感觉。死尸在太阳无情的暴晒下膨胀,凸出的无神眼珠给人一种狰狞的印象,仿佛这老地主当年催租催债时就是这个样子。冯贵亲眼看到有一天那尸体突然爆裂,一堆蠕动的蝇蛆和花花绿绿的肠子一起喷薄而出。臭味使好几个人晕倒。军代表终于忍无可忍调来了带防毒面具的防化兵。
冯贵从此得了头疼病,疼得厉害。他总恍然觉得那死尸仍然停放在院子里,甚至会冷不防听到死尸发出的吃吃怪笑。他变得虚弱,不敢黑夜走过分局的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