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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第1页)

二十三

九庄多数社员已经吃过早饭,第九生产队的柳树井上,集聚着八九个洗菜的、洗衣的、挑水的女社员。她们腰不弯手不动,嘴却不肯歇:“天!天!天!做梦也想不到田瑞英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你没听说,姜二秃在屋里审间田瑞英的时候,肉蛋娘和队长媳妇儿在她们窗户外边听见田瑞英承认找牛角鬼混了两回,求姜二秃原谅她,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说,……姜二秃确实是跑到龙头墒上去跳崖寻了死?”

“怕是没含糊了。别说是走了运的姜二秃,就是再倒霉的男子汉,让人知道当王八顶盖子也没有脸儿再活着!”

“唉,这……这田瑞英不是活傻了!”

“咳,你们不知道,肉蛋娘说田瑞英和牛角是老关系,这回牛角来伺候葛润吉是有计划、有目的地要气死姜二秃,他们好再公开合法地结婚。”

“红霞怎么也不见了?”

“你没听说,田瑞英昨天快半夜的时候,往大队部去接了电话,说红霞去看她姨,病在她姨家里啦。”

“谁知这电话是真是假,也许是红霞知道了田瑞英和牛

“咬!这姜二秃真可怜,交了好运没有一年就走了,谁给他出这口气呢?”

“甭担心没人给死尾姜二无岑气,姜家一大户,能牙巧嘴的人多得很。姜红牛叉当着大支书,要不了田瑞英的小命儿,也得叫她脱层皮!”

“我的天,这不活活儿的把田瑞英给愁死!一个女人可有多大的心量啊。……”

田瑞英家院里嫩绿的柳树枝儿微微摆动,柳树下的姜二秃收获了一百五十多斤花生的土地翻得平平整整。挨墙的鸡窝棚顶上站立着两只百母鸡,一只红公鸡。两只白母鸡头挟头地卧着不动,红公鸡也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啼鸣。

田瑞英的屋里,两条长凳支起一块挺宽的门板,僵硬了的姜二秃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姜二秃上穿棉袄,下穿棉裤,棉袄外边套着新买的灰涤纶制服褂子,棉裤外边套着条灰涤卡缸服裤,头上戴个深灰色的呢子帽,脚上的袜子和鞋子也都是新的。姜二秃的脸洗得干干净净,脸色并不很难看,好象刚刚睡熟一样。姜二秃头下放着一张小桌,小桌上的一个升子里插着三个“打狗棒”,小桌下放着纸灰盒,纸灰盒里的儿片片纸灰在微微摆动。

屋里除了死人姜二秃,还有田瑞英。川瑞英木然地坐在姜二秃身边的一个凳子上,浑身都象是被冰雪包围着,处处都被冻僵了,脸上象是盖着一层厚厚的苦霜,灰白灰白,千巴巴的下嘴唇上有几个很深的牙印,两个牙印里还在流着血。二眼里没有泪水,但却象有大滴泪水淹没着一样灰暗无光,平时引人注目的秀丽、温润、恬适的眼神一扫而光,只有痛苦、焦虑和悲愤。

昨天傍晚,田瑞英在厨房里给姜二秃做杂面条儿,面合得匀又匀,举得薄又薄,切得细又细,煮得不软也不硬,加了葱花和香油。田瑞英把两碗杂面条端到屋里去,发现屋里没有姜二秃,一个空酒瓶子摔在地上,喊了一声“天!”不由已地退后一步靠在了门扇上。喘口气,把两碗杂面条放到桌子上,往外边寻找姜二秃。

姜二秃滚落到了沟底碎石堆上。他仰面朝天地挺直腿、合上眼、闭住嘴巴不久,田瑞英疯子一般地扑来,趴在姜二秃-身上,忘命地喊:“红霞一爹,红霞爹……”姜二秃再没睁睁眼,只是伤口上的血还慢慢往外流。

不久,在东边一道沟里拾柴的刘淘气,和在西边一道沟里拾柴的一个矮个子社员先后跑来,帮助田瑞英把姜二秃的尸体抬回家,田瑞英又要求刘淘气和两个邻居支好门板,给姜二秃换齐新衣,将姜二秃停放在门板上。不久,有人来通知田瑞英往大队办公室接电话,说是红霞的姨夫打来的电话。田瑞英想不到电话里又会送来什么样不幸的消息,拼命往大队办公室跑。红霞的姨夫在电话里告诉田瑞英,说红霞感冒发烧住进了公社医院,问田瑞英能不能去看看。田瑞英不说姜二秃去世,只说有事去不了,让红霞的姨夫多加照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田瑞英活活象千条绳索拴在了腿上,万个枷锁套在脖子里。而她不能准过,不能倒下,把难过压往心底,赶紧又返回家里。田瑞英让刘淘气和邻居回去休息,她坐在姜二秃身边的凳子上喘气。

十年内乱,横扫“四旧”,共产主义的道德、社会主义的风尚,不知被扫到哪里去了,一切旧有的风俗习惯又翻腾回来。田瑞英首先要求人给姜二秃做口棺材。天刚鱼肚白,田瑞英就把消瘦的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狠命地勒勒腰带,关住屋门,去找木匠求情说好话。田瑞英先找本队的一个木匠,本队的木匠悄悄地告诉田瑞英:“红霞娘,我可不是不愿意帮你的忙,我把实底话先告诉你,你可不能给我漏了底,咱们队长昨天晚上就来告诉我,你要来求我给红霞爹做棺材,一定把你轰出去!老实说吧,这恐怕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主意。权大压死人哩,我不怕他,我怕他的权。对不起你,我一也对不起红霞爹,你往别的队里去找木匠吧。”田瑞英往一队里去找木匠,说给木匠付最大的工钱,一队的木匠把眼一橙,扔给田瑞英一句难听话扬长而去。田瑞英又往七队去找木匠,同样碰个硬钉子。按照老的风俗习惯,葬埋人要请本家族人们来帮忙,田瑞英返回九队,往本家的几个主事的家里去磕头,求本家的几个主事的帮忙葬埋姜二秃,有的给田瑞英硬钉子,有的给田瑞英软钉子,有的含糊其辞,支应两句不理睬,使田瑞英更难喘过一口气。

田瑞英坐在姜二秃一边,人不动弹心沉重,不知不觉地又滴下两滴泪。她想埋怨死人姜二秃,埋怨的话都到了嘴边上:“红霞爹,你认定我田瑞英私通了牛角,给你脸上抹了黑,让你再走不出大门外,你喝了酒,跑往龙头墒去摔死,让人把我咬死!我不是心疼红霞一朵花儿还没开,我碰死在你脸前!”可她没有把埋怨的话儿说出口,又压到了她的心窝里。她想:死人又有多少错?给她拴上千条绳索、套上万个枷锁,让她难喘口气、难伸直腰的不是死人。

田瑞英能想到这二层,并不能得到一点安慰,并不能感到一点轻松,反而感到更沉重。一个在土地上滚爬大,没有离开过锅台一天的普普通通的妇女,又能经受住多大的压方啊:田瑞英要是能想到林、扛反革命集团作乱,给党造成的损失,使国家受到的破坏,千千万万人的不幸,与她的不幸相比,她的不幸不过象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她会感到轻松些。她尽管聪明,还不能想得那样宽。田瑞英要是能想一想老一辈的妇女,她的心里也许能宽一点。就是在九庄这里,旧社会,女人要是被男人怀疑偷找别的男人睡了觉,可以被打死、抽死,还可以被卖给人贩子。这种惨无人道的古怪事情离今天毕竟已经有半个世纪了,田瑞英想不到那么.远。然而,田瑞英却想起了小时候她的一个本家婶婶的遭遇。她的本家婶婶和她本家叔叔感情不好,本家叔叔上吊自杀了,婶婶没有儿女,本家人不让葬埋她的叔叔,将本家捧婶侮辱了又侮辱,最后大吃大喝了五天,把她的家产吃个精光才罢休。田瑞英想到本家婶婶的遭遇,不知不觉地感到腿上又多了一条绳索,脖子里又多了一个枷锁,止不住地想有谁会发发善心,能帮一点忙,让她绷紧的心能宽舒点,冰冷的身子能暖一点,僵硬的腰能伸一伸。不多会儿,院里传来脚步声,田瑞英不由地松了一口气。来个好心肠的孩子,只是_甜蜜蜜地喊一声大娘或婶婶,心里也会好受得多。她不等人走到屋门口,咬住牙根用力站起来,并抑制住她的泪水不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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