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将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正当三中全会公报大放异彩的时候,守卫在祖国边疆上的健儿们,对不断侵犯我边疆、屠杀我边民的越南军队进行了英勇的反击,保卫了社会主义建设和边境地区人民的安全。一张张捷报象道道彩虹映入蓝天,使人们欢欣鼓舞,在三中全会公报的鼓舞下更加奋进!
九庄大队蓝夫里还没有映出彩虹,队里的报纸,有的被王顺喜过目一眼,有的直接就被姜红牛、王顺喜等人裱糊了屋子,一向如此。大喇叭里也没有广播过自卫反击战的消息。就是广播了,也不会引起社员们过分的注意。紧巴的衣、食、住、行压着脑壳,忍受不下去的气火满心胸,难使大家关心国家大事。
早晨,丁字街里象往日一样,雾气腾升,炊烟缭绕,不见一个人影。
一会儿,高羽巴从高家胡同里走出来。他还是往日的打扮,往日的神态,迈着不快不慢的脚步,拿着不轻不重的锤子,走到挂在槐树下的铁钟前边,一下一下地把钟敲响,再玫开嗓门儿吹喝。
“锄麦子的还锄麦子,浇水的还浇水,都要鼓足干劲,往意数量和质量!别认为支书、大队长到县里开会去了,就想杨六郎不在家——胡闹三关。”
高羽巴敲响的钟声,喊出的警告,只能使正直的社员们叹息一番,在炕头上再多躺一会儿,不能使春天的脚步停息下来。田野里已展示出明显的春景:杨柳吐芽,麦苗嫩绿,野兔儿跳跃,燕子飞翔,家雀儿舒畅地吵叫。
九队的社员们终于迈开脚步,向着田野里走来了。
社员们的嘴巴上自然还挂着姜二秃的去世。但是,不少社员谈论起外地推行生产责任制的事来,是矮个子姑娘领的头,她说:“听说安徽和山东有的地方包产到组了,有的地方包产到劳了。”别人紧接话茬:“不差,听说有的地方还搞了专业承包哩。多劳多得,不劳不得,治住了甩手掌柜的,社员们玩命干,一年大翻身,那才带劲哩。……”
“哈哈哈,要是那样了,不是人人成了自在王一吗?高羽巴儿可就不能在家里睡觉、打扑克、抱孩子、挨老婆骂也记工分儿啦!”
“我不是对你说把甩手掌柜的治住啦?他们不劳也得,社员们永辈儿有不了积极性!”
“哈哈哈,这么说咱九庄也有指望啊?”
爱说反话的刘淘气跑到头里,走到张乐乐身边,又回过头来:“我说诸位,不必做梦!咱们的姜大支书和高队长‘反修防修,、‘割资本主义尾巴,、‘评法批儒,做出了特殊贡献,行下了好,修成了神,如来佛封定他们为神上神。不光他们这辈儿,儿子、孙子都得不劳而吃。常说十根指头有长短,村和村不相同,人家村里有乐事,九庄大队有奇闻嘛!……”
张乐乐让刘淘气引得又放下忧愁,喜形于色,左右看看没有姜红牛的知己,习惯地转转脑袋说起快板儿;“吃没瘾、穿没瘾,不说快板儿不受用。人说快板图快乐,我说快板儿尽找祸。……”矮个子姑娘忽然惊喊起来:“乐乐叔,你看高队长跑来啦!你……”张乐乐也不看一看高羽巴是否跑来,立刻停口,垂头丧脑地照直朝麦田里走去。刘淘气朝矮个子姑娘翻翻白眼:“多此一举!”矮个子姑娘不服:“让乐乐叔惹下祸有嘛好?”
矮个子姑娘未说出心底话。她没心思听张乐乐说快板,她在惦着田瑞英难让姜二秃入土。
太阳好象比往日落得快,刚刚搁到西山尖上就不见了。夜帘笼罩大地,喜欢黑夜的黄狼在远远的山谷里象拨妇嚎吻似的啤叫起来。
九队丁字街里,路灯也好象比往日暗淡,无人走出大门,象深夜一样安静。“史无先例”的风暴,竖卷横扫,又将革命先辈费力扫掉的愚昧、无知、迷信扫回了人们的头脑。黑影还没有下来,就有人胆战心惊地训斥起自己的要往街上去玩的娃娃:“出去千什么?让姜二秃把你带走!”还有人往院门外撒一把石灰,以防姜二秃的鬼魂跑到自个院里寻事。
田瑞英的屋里,姜二秃原模原样地躺在木板上。田瑞英好象度过了十个年头,苍老多了,焦枯的面皮紧紧贴在脸骨上,眼窝深得能放下个红杏。她同样坐在她的凳子上,姿势也没有变样。
田瑞英在丁贵武那里,看着丁贵武喝完整碗挂面汤,瞅着丁贵武出了满身汗,轻快了许多,才与丁贵武告别。“再求求谁帮忙呢?”田瑞英走出丁贵武的院门,朝西走到和尚脑酉边一个人不易看见的僻静处坐下来,痛痛快快落下几滴泪水,想不出门路。
下午,田瑞英到了公社,想求丘书记帮帮忙,丘书记早上县里开会去了,连个正式吃商品粮的干部也没碰上。
“怎么办?没有一个顶用的,难把死人推出门!……”田瑞英早晨灌下几口凉水,中午一口食未吃,早已饿得难再直起腰来。可她无心思往厨房去做碗饭汤喝喝。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六个上点年纪的姜家的妇女给姜二秃烧纸来了。六个妇女还是那天使姜二秃感到“异常现象”的“六台戏”,还有肉蛋娘。肉蛋娘走到田瑞英院门外,忽然说句。“忘了带纸,回家拿纸去”,回家去了。“六台戏”气愤愤地走到田瑞英屋门口,齐用白眼刻田瑞英两眼,再瞅瞅姜二秃的穿戴,滴下泪水,跪下烧掉手中纸,坐成一个月亮芽儿,各自扳住两个脚尖,腰身一弯,嚎陶起来,并且念念有词:“可怜的二秃啊,你命里没妻强求妻啊,……你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满以为娶个暖心的婆,你哪知道是个吃你的狼啊!……你只管放下心吧,姜家的人会给你出了气,伸了冤啊,……”
复活的陈风陋俗。人要来给死人烧纸、哭灵,陪灵的必须伴随着哀哭,以示对人的尊敬和感谢。.田瑞英开始站立起来,要表示一下对“六台戏”的尊敬和感谢,见“六台戏”念出了那种话语,又恼火地坐回到凳子上,一滴泪水不落。一下惹得“六台戏”表演得更加刺眼,哭叫得更加难听,长着心肝的人就难不气疯气病。田瑞英却来了精神,眼睛明快起来,身子骨硬朗起来。她心里说句:“我看你们还熊骂出啥!”腾地站起来,两步走出屋,“登登登”走到院当中,给了“六台戏”个脊背。
“六台戏”的火气也有限。也许是没有肉蛋娘伴随的过,田瑞英给她们的“头上穿袜子,脸上下不来”,并没有引得她们站起来朝田瑞英抡论拳头,伸伸巴掌,阵碎唾液。她们骂了功夫不大就僵旗息鼓,驳马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