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华满山走下和尚脑,过了丁字街口,到了柳树井台上一看,他打上来的两桶水不知跑到哪里,水桶和担子被砸了个稀巴烂。
“嘿嘿,有意思!”华满山左右看看没人,眯缝眯缝眼睛,一把砸烂的担子和水桶收拾回去,又找邻居借个水桶,再往井上提水。华满山刚从井里把水打上来,肉蛋娘的一号肉蛋和三号肉蛋狗赶猫似地慌慌紧紧跑来。肉蛋娘也从烷里走出来,两手抱臂,背靠门扇,雄赳赳气昂昂地站下。一号肉蛋猛地从华满山手里夺过水桶,转身把水桶里的水倒回井里去,然后猛踢一脚,把水桶踢得老远。三号肉蛋搬起一块石头,要把水桶砸扁。
原来,华满山从井里打上水来,往丁贵武家走的时候,一号肉蛋找会计记工路过井边,看到了华满山,“哼泣 ,一声,转身跑回家报告他的娘,肉蛋娘挂着“六台戏”给姜二秃烧纸没有出足气,叫上高羽巴,象火烧着了屁股似地窜到了王顺喜的家里。她的身子还没站稳就敲起锣:“王秘书,不知道华牛角往哪里鬼混了两天回来了,我大小子刚看一见他鬼鬼崇崇地往丁贵武家去了。怎么办?”
肉蛋娘只知道姜红牛的如意算盘是让田瑞英再落入圈套,不知道王顺喜已在田瑞英面前碰了壁。更不知道王顺喜朝姜红牛汇报过在田瑞英面前碰了壁之后,姜红牛把手中的多半根纸烟摔在地上,脸色变得死灰,鼻孔代替了嘴巴,“咙吭”一声又一声,大半天才给王顺喜下指示:“反正她让二秃爷爷入不了土,等我开会回来再收拾她和华牛角!”
王顺喜把姜红牛的指示交代给肉蛋娘和高羽巴,又说:“谁先为姜二秃出口气,给华牛角和田瑞英点过不去也没问题!”
肉蛋娘和高羽巴返回九队,高羽巴带上一号肉蛋和二号肉蛋跑到柳树井上,伸手把华满山的两桶水倒回井里,“叮可当当”把两个水捅和扁担都砸坏。”
华满山又往井上来提水,被四号肉蛋发现了。高羽巴往远处社员家串门去了。肉蛋娘压阵,让一号肉蛋一和三号肉蛋出马。
华满山还不认识一号肉蛋和三号肉蛋,也未留心一号肉蛋和三号肉蛋从哪个门里跑出来。然而,华满山没用正眼看,只是让鼻子嗅两嗅,就知道是肉蛋娘辛苦出来的“好汉”。对这样的“好汉”自然应是嗤之以鼻,不加理睬。可是不能让他们把邻居的水桶再砸坏。同时,华满山带着血丝的眼睛,也许从一号肉蛋、二号肉蛋的身上看见了丙蛋娘和姜红牛的身影,气火不从一处来,,要故意捅一捅马蜂窝,看看姜红牛和肉蛋娘还能狂到什么地步。华满山不等三号肉蛋手中的石头下落,一个箭步飞到三号肉蛋背后,伸手把三号肉蛋手里的石头接在手里,“当”一声扔老远,大声质间三号肉蛋:“你干什么?”
“干什么?贫……贫下中农阶级打的水……水井,不能让有渣儿的东酉吃水!”三号肉蛋五大三粗,而嘴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话。
华满山伸手把水桶抢到手,把话儿说得更直接:“要是讲有渣儿的不鸽哆这井里的水,你俩首先要叫你娘的嘴挂起来!”
“叫……叫我娘的嘴挂起来?”
“你们俩回去问间你娘,她当闺女的时候上过没上过顽,军堡垒?这是渣儿不是渣儿?”
“好——你……你老小子等……等着!甭当我们不……不敢去问我们的娘!我……我们的娘……娘说她没有渣儿,看看敢不敢抹你一嘴屎!”一号肉蛋说罢,带上三号肉蛋朝家跑去。
顿时,不知是哪一个看不清人的角落里传出了笑声和掌声。
华满山不管一号肉蛋和三号肉蛋下一步发么狂,不管笑声出自谁的口,掌声来自谁的手,迈步走上井台,不慌不忙地打上一桶水,又不慌不忙地把水提走。华满山绝不会想到,他从兰号肉蛋手里夺出石头扔远,对一号肉蛋做出儿句回答,象是给有的社员口里送了蜜桃,让有的社员甜出笑声和掌声,而且发出笑声、拍出掌声的还不是一两个社员。有刘淘气,有和红霞相好的矮个子姑娘、大个子姑娘,还有另外三个年轻的男社员。他们集中在矮个子家的房角里偷听着。
华满山更不会想到肉蛋娘为什么无声无息。
一号肉蛋和三号肉蛋原本要跑回家,问一问他们的老娘,华满山的话是造谣诬蔑,还是有点根据?然后再和华满山决战到底。不想,他们述没有跑到老娘身边,就看到他们老娘软瘫在门槛里边一动不动了。
肉蛋娘和姜红牛攀成干亲之后,已不是丸庄村里的凡人。她一想不到华牛角知道她有渣,二想不到华牛角敢当着儿子们的面说出她有渣,三想不到一号肉蛋和三号肉蛋是十足的混蛋,四想不到矮个子姑娘家房角里传出笑声和掌声,大长华牛角的气焰,大灭她这个非凡之人的威风,一下使她象是神经官能症,病人猛地发作起来。刘淘气等人的笑声和掌声还没有落地,她就翻开了白眼,口里吐出一口白沫,一摊烂泥似地倒在了地上。
华满山把水提到家里,将水桶还给邻居,坐在炕沿上看睡熟的葛润吉一眼。刚刚拿起烟袋,只听一阵挺重的脚步响,话说,丁贵武跨进屋里来。
丁贵武握着双拳,瞪着两眼,闭着嘴巴,挺着胸脯,显示着开天劈地之力,呈现着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之势,原来钓心寒胆惊、萎靡不振、悲观失望飞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是当年枪林弹雨中的一副气魄。不过,红霞道出的话还在咬着他的心,他眼里挂着大滴泪珠。
华满山瞧瞧丁贵武的神情,激动得好象多年不见的战友偶然相遇。他伸手把凳子递给丁贵武,以责备的口气说:“这才是,黑灯瞎火的,你跑来干什么?我不是告诉你我还找你去坐着吗!”
丁贵武拿拿凳子坐到华满山面前,习惯地用手背擦去挡着视线的泪水,亲切地望望华满山:“用不着你再去找我啦!我丁贵武对不起死了的,也对不起活着的,更恨我怀疑你……”
“这才是!”华满山干脆地打断丁贵武,把一碗水递到丁贵武手里,“怀疑我失足,说明你还把我看成你的知己,说明你对我的关心,有什么值得可说的?你喝口水,再听我说……”
丁贵武喝日水,“当”一声把水碗放在桌上,不让华满山再说下去:“该听我说啦!”
“那我听你的。”华满山说着挨近丁贵武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