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前,郑老憨求公社丘书记领了营业证,又做起“十里香”。他来会河口镇,不是来卖“十里香”。他的“十里香”在九庄不愁卖不了。他一手拿封信,一手提着用绳捆在一起的四瓶白酒。他把信交给洪土娃,习惯地哆哆嗦嗦说线话。
“她认识我,我不认识她是不是?她叫我今儿个就把信转给你。说她是你的同学。她好象吃着商品粮,很有两下子是不是?人才比姜二秃的闺女还出色是不是?我猜她可能和你.恋爱是不是?……”
郑老憨猜得对,他转给洪上娃的信,确实是洪土娃中学里的一个女同学写给他的求爱信。女同学长得出色,可以和红霞相比。她在锁厂当工人,每月四十多元工资,家庭没有负担,父母都是国家干部。信写得直接了当,只要洪土娃同意,她就愿做洪土娃的终身伴侣。好象洪土娃早已知道了信的内容,洪土娃只是看了看信封上的笔迹,就把信塞进衣袋,向郑老憨表示谢意,又向郑老憨喊:“十里香大伯,你看见红霞没有?”郑老憨摇了摇头。洪土娃随便向郑老憨间下一句到会河口来干嘛?郑老憨锣嗦起来没完没了:
“我的东邻居的‘老窝’快塌了是不是?腊月初十,我的东邻居买了这四瓶白酒,黑价去给支书上供敬香,要求给他放点房基地是不是?支书说,解决社员住房困难,是他应尽的责任,干部是老百姓的勤务兵,不收礼物,把我的东邻居给推出来了是不是?我的东邻居后来才听人说,支书的嘴巴头儿不一般化,三毛钱以下的烟不抽,十块钱以下的茶不喝,两块钱以下的酒不尝。白花五块二毛钱!我的东邻居遭了难是不是?我们队工值二毛七,二十来个劳动日没有了是不是?他的内当家要寻死是不是?我来给他退这酒,也白磨了鞋是不是?”
二十来个劳动日换条人命并非稀罕事,洪土娃心里清楚。洪土娃不会喝酒,也无本事把酒退回去,可他闭住嘴,不加思索地把他准备买书的五元二角钱掏了出来:
“十里香大伯,我用得着这四瓶酒。你把五块二毛钱给了你的东邻居。你告诉他说,不要再去给支书送礼了,让他‘挺起腰杆儿吧,贫困没有和咱庄稼人盘下拉拽不断的姑舅亲。‘四人帮’被送上了审判台,他们的余毒也会很快被肃清的,咱九庄明媚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了,他肯定会住上新房的!”
郑老憨接过洪土娃递他的五块二毛钱,好不高兴!
“土娃,你……你的妻运肯……肯定一百一是不是?”
洪土娃没有再言语,转身又去找红霞。
洪土娃好心得到了好报,他终于找到了红霞。
红霞旧恨未消,新仇又添,感冒虽好,仍象病魔缠身,连坐二百多里汽车,头晕脑胀,甚是难过。会河口镇第十三生产队有红霞一个中学的同学。红霞下了汽车,到新华书店买一本书。往同学家里休息喝水去了。红霞的同学的父母都往田间去干活,红霞的同学把红霞安排在她的屋里休息、喝水、自己往东街粮食、蔬菜市里去买粉条。红霞的同学也是洪土娃的同学。洪土娃找到了粮食、蔬菜市里,碰巧遇上了他与红霞的同学。
红霞同学家住在僻静的北街里,院子宽敞豁亮,清扫得象红霞的小屋一样洁净。红霞在炕上躺了一会儿,下了地,刚刚喝下半碗水,听到有人在院里喊红霞,红霞一下就听出是洪土娃。她的心登时吊老高,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又退后到炕沿边上坐下来。
红霞受到了华满山的营救和开导,明白了她的不幸是“四人帮”的罪恶,想通了父亲落入圈套,母亲剪心裂肺的心酸,是“四人帮找流毒未肃清的结果。“四人帮”的流毒一定会被**涤干净,三中全会的光辉,定会在九庄迅速地开花结果。她的胸怀宽敞了许多,精神好了许多。可她一想起洪土娃,心里就象撒上了一把羡黎,她觉得没脸见土娃,可爱的洪土娃不应再爱她这样一个人。
话说洪土娃推开房门,走进屋里。洪土娃深情而又兴喜地看红霞一眼,朝前迈两步,把买来的一斤鸭梨放到桌子上,掏出小刀,拿起一个鸭梨,精心削掉皮递给红霞,红霞未接,他只好把梨放到红霞身边的炕桌上。
“红霞,你吃吧,我特意给你买的。”洪土娃退后一步,坐到桌子一边的凳子上,“红霞,你父亲的去世,不必过分悲伤。你个人的不幸,也没有必要给自己戴上脚镣,扣上枷锁。完全没有必要I华满山同志已把你的不幸告诉了我,并给我讲了一些道理,使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我决非言过其实,我把你的不幸看做我的不幸。我对你更爱了!”
红霞纹丝未动,一声不语。
“我不想再用什么话来向你说明我对你的态度,我又给你画了一张像,让你再从你的像上看见我的心!”洪土娃说罢立刻打开书包,掏出红霞的一张画像,把画像展开,将画像和削去皮的鸭梨放在一起。
红霞未注视鸭梨,慢慢地转动了一下身子,眼神移到画像上。一眼就可以从画像里看出来,洪土娃心口如一,对红霞的感情更真挚,充满珍贵的情、难得的爱,没有因红霞失去贞操受到一星半点的损害,完全还象刚开放的鲜花一样洁净,一样鲜艳。
红霞落下大滴泪水,慢慢拿起画像,朝洪土娃转过身子。
“土娃哥,华满山同志已经把我的不幸说给你了,我就不再和你说了,我只向你提出一点要求.我衷心地要求你爱一个比我贞洁的闺女,我不值得你再爱,忘了我吧,只当我死了!”说罢“咏―吩―”几声把画像撕碎揉烂扔在地下,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红霞!你……”洪土娃撒腿追了出去,在离门外三十步远的一个石碾边上拦住了红霞,要把红霞再拉回同学家里。红霞用左手搂住了石碾边上的榆树,坚决不再回头。
“嗬―这是干嘛?”碰巧追寻红霞的姜红牛从东边赶到这里。姜红牛老远就看清是他批斗过的、与他势不两立的洪土娃在拉拽红霞。他不道知洪土娃与红霞的关系,见洪土娃与红霞拉拉扯扯,只当他们为什么事情争吵,”池觉得讨好红霞的时候到了,便大喊一声:“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污辱少女,扰乱社会治安,破坏安定团结。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啊―!”
洪土娃的头“嗡”的一声响,放开了红霞。红霞听见姜红牛的声音,好象几岁的娃娃被狼猛咬一口,撒腿跑走。洪土娃没有再追赶红霞,他早已听出是姜红牛在嚎叫,心里燃起冲天怒火,激起劈地之力,可他还没有朝姜红牛转过身,看一眼姜红牛的嘴脸。姜红牛的仪表堂堂和“仗义执言”,已感染得几个停下脚的后生不问清红皂白维护起社会治安,朝洪.土娃伸脚舞拳,几下把洪土娃踢打在石碾边上的烂泥坑里。
几个后生还不过瘾.,姜红牛也要伸手,红霞忽然从逃去的路上奔了回来,伸手拦住几个后生,又慌忙把洪土娃拉起来,对几个后生投射出凌厉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说:“你似这是干什么?他是我的爱人!……多管闲事东!……”说罢拉上洪土娃朝西走去。
几个后生没趣地瞧瞧姜红牛,各自办自己的事去。姜红牛呆呆地站立着不动,象路旁戳着的那根木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