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县城,新的区域里还没有修成一条象样的大街,盖起几幢与时代相称的大楼,两条老的街道还是原样,两座古庙和庙里密密麻麻的唐柏,没有能逃过“文攻武卫”的日月,未剩一块旧砖、一片旧瓦、一根小小的柏树枝子。凡是初来县城的同志,都免不了先惊叹一声,又说:“这个县城可实在少见!”
这与那位曾经给华满山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帽子,一九六二年又不准给华满山摘掉帽子的省委负责人有关。这位省委负责人一次到县里来下乡,在县革委会议室里瞅见了县里的地图,灵机一动,做出指示把县城迁建到全县的中心地带,一个水库大坝的下边。县革委只得遵命。路修了,楼盖了,把县里的一点可怜的积累花光了。周总理来水库视察,指出省委负责人的指示缺少战略眼光,太不高明。本来嘛,天有不测风云,万一碰上料想不到的旷日持久的暴雨,水库大坝决开一个小口,整个县城就会一冲而光,成千上万的人将葬身于波涛之中。打倒“四人帮”以后,县革委各个机关才又迁回老县城里办公。来回折腾,劳民伤财,弄得缺钱缺物,百废待举,才使初到县城来的同志望而叹息!
不过市场物资已开始丰盛,赶集的不少,农民的脸上有了笑容,口里有了笑声。不少人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关键在于领导,领导班子要是调整好了,改变县城的面貌也快!”
下午三点过后,北大街各个市场里才显得人稀一些。
忽然华满山从东边粮食市里走过来。他两眼通红,脸色焦枯。他走过桥东旅馆,直然朝县医院的大门奔去。
原来,华满山为了把舅舅的病尽快治好,将葛润吉送进了县医院。
三岁的孩子,也不再相信王顺喜在九队选举会上公布的“可靠消息”的可靠性了。
葛润吉住在三二〇房间,房间阔绰,四个床铺,碰巧只住葛润吉一个病号。葛润吉的气色已大有好转,并且会说会动了。华满山推门进屋,他抢先开口。不过,他的声音还相当微弱。
“牛角,你听听,你听听是不是黎明鸡儿叫唤哩?”
华满山“咯咯咯”地笑笑回答:“舅舅,一点不差,是黎明鸡叫哩。”
“哈哈,好多年啦,我还没有听到这种鸟叫唤哩。它又来啦,哈哈哈。……”
“舅舅你解大手没有?”
“还没有。”
“吃上泻药不顶用?”
“我还没敢吃那种泻药,我怕泻坏了。你给我买斤蜂蜜吃吧。我听说西边离城五里远的下营大队有了养蜂的。”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华满山说着给葛润吉斟好一杯水,拿起一个空瓶子就走。
华满山步行象骑着自行车一样快。而他走出城西关,离开柏油马路不到半里路,不得不耽搁耽搁了。一块麦田跑出不少水,左右麦田里都刚刚浇过,只有从水坑里踏过去。华满山刚刚卷起裤脚,脱掉鞋袜,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向华满山诌媚地一笑,又用甜润的声音,向华满山哀求:“老汉,我的身体不好,你老人家能不能帮我一把,把自行车扛过去,再背我一下?”
“没有问题。”华满山好痛快,立刻放下买蜂蜜的瓶子,轻而易举地把干部的新自行车扛在肩上,送往水坑对岸。干部红光满面,最少要比华满山小十岁,而他自然地伸出双臂,楼住了华满山的脖子,爬在了华满山的背上。不过,他还是.要给华满山一点安慰。他等华满山站立起来,笑笑说:“我的体重有限,才五十公斤。”
华满山笑笑说。“两个五十公斤我也背过去了!”
“你老人家抽支烟,抽支烟I”千部从华满山背上跳到地下,立刻象旧社会的买卖人似的,紧给华满山掏出一支带过滤嘴的好烟,又点头哈腰地对华满山表示谢意。
华满山不习惯这种谢意,对这人的声态很腻歪。其实,
有人早已对华满山做出过劝告,让他不要老用五十年代的眼光看待现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实用主义抬头了,久看不厌,久经不恼,看惯了,经多了,就顺眼了。他不服气。不过,他并没有叫他的不舒坦流露出来,随便地向千部摆摆手:“我爱抽旱烟,不爱抽烟卷儿!”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