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哈哈哈……”千部笑着把纸烟放回衣袋,“以后有什么事儿往水利局找我去,我姓端木,是副局长,只要我能办的,我一定帮你办。你是哪个村里的?”
“我……我是九庄的。”华满山随便地说。
“你是九庄的?哈哈哈……”端木副局长推起车,一边朝前走,一边又和华满山拉呱,“我在你们公社搞落实政策,回水利局领一趟工资,今儿个到下营村老丈人家去说句话,要碰不上你老人家,那水坑可就把我给害苦了。你知道不知张乐乐?道”
“知道。”
“哈哈哈,张乐乐有意思儿,他很会唱喜歌。”端木副局长习惯地闭住一只眼,睁着一只眼,象在姜红牛家里瞥张乐乐那样的瞥华满山一眼,乐呵呵地:“你老人家不会唱喜歌儿?”
华满山心里的火气腾一下燃起来了,这位“五十公斤”,不愧是姜红牛的密友,搞“五子登科”的专家,搞“关系学”的能手。华满山强压下火气,“咕咚”咽口唾沫,笑一下说:“端木副局长,我没有张乐乐的能耐。不过,我的脑袋瓜儿也不太笨,等跟张乐乐学会了唱喜歌,一定给你唱两句。再见啦,我先走一步。”
“好好好,再见,再见。”
路坎坷不平,端木副局长不能骑车,又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走快。而华满山急着为舅舅买到蜂蜜,放开脚步赶路,所以很快把端木副局长落下老远。
他提着空瓶子走到下营村,养蜂户刚刚把蜂蜜卖完,白跑五十里路。而他却很高兴,围着这户社员的几箱蜂转几圈,连声说:“好好好,说明社员的购买力提高了,养蜂业很快要发展起来!”
太阳离西山一杆来高的时候。
城西十里路远的五里坪公共汽车站上,没人等车,一个卖茶水和一纸烟的荣誉军人还有生意可做,过路的行人不断买盒火柴或买包纸烟。还有三个千部围着茶桌喝茶。三个干部互不认识,一男二女,女的岁数不大,象是公社妇联千部,或是做团的工作的同志,一男是九庄供销社的巴主任。
巴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不雅观的两排黄牙齿露在外边。
巴主任的脸色难看,来自他的老婆。昨天傍晚,他往家送个花钱不多的猪头。老婆嘴头高得很,一看猪头就恼火,又扔一簸箕又摔答帚。老婆虽然长得出色,小他儿岁,但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伸臂给了老婆一拳,还将老婆骂了个一文不值。
本来么,巴主任在“**”以前就告别了锄头,穿起了“二尺半”,吃了国家粮,在县商业局保卫科当警卫干事。两个社员急着用一商业局厕所里的粪便灌菜,违背了“夜间挑粪”合同,未经同意,午饭时间挑起粪便。巴主任发觉之后,扑上去给了社员一巴掌,一个社员回一句,巴主任随手抓起一根木棍,一棍把回骂的社员擂倒在地,差点要了社员的性命。社员一直在医院里住了半年多。商业局对巴主任做出了公平合理的处分,升除巴主任党籍,行政上开除留用,不准再做警卫工作,赔偿社员损失。“**”开始之后,巴主任毫无保留地献出他的一颗灼热的忠心:批斗会上,他将“语录”举得最高;看守“牛棚”,他的警惕性最高;部队上的“支左”人员进驻商业局,他表示最热烈地欢迎,经常给“支左”人员扫地、打水、端饭、买烟;跳“忠字舞”,他咬牙切齿地痛骂自己是笨蛋。商业局革委会成立不久,他当上委员。一九七二年春节刚过,他又被提升为九庄供销社副主任,同时恢复了党籍。没过两年,巴主任又晋升为正主任。供销社门台不高,权力不小:第一,掌握紧缺商品,可以换进种种便宜和便利。第二,统管着全公社的收购任务,可以让关系户先交猪,可以把关系户的二级猪变为一级猪。还可以任意加斤压两,三斤、五斤看不出,起码可以换到诌媚和巴结。诌媚和巴结也是莫大的享受哩!老婆有嘛?一不就是给生养了三个儿子!
五里坪汽车站往南是一条公路,和公路衔接处是二个陡坡。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社员用平板车拉着,位看来病势沉重的老人,从南边朝汽车站走来。女社员不慎失脚,病人从平板车上滚到了地上,两个女干部和荣誉军人惊叫着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抬到车上,又帮助女社员将平板车推上公路。巴主任纹丝不动,只是朝南漫不经心地漂了一眼,就又照常抽烟,照常饮茶。碰巧,华满山顺柏油马路从西边走了过来。华满山往西边一个村子里为舅事买到了蜂蜜。两个女干部和荣誉军人对有病老人的同情,对女社员的积极帮助,巴主任的纹丝不动都映入华满山的眼帘。女社员拉着老人,顺公路朝东走了,两个女干部骑车朝西去了,华满山站到了巴主任面前,端详起巴主任的穿戴和神态。巴主任要不是穿身干部服,戴顶干部帽,也许引不起华满山的注意,舅舅还在等着吃蜂蜜哩。就是穿干部服、戴干部帽,对群众的疾苦无动于衷的,也已司空见惯了,两个女干部对社员相助之后,就瞅也没瞅巴主任,荣誉军人也未把巴主任的冷漠放到心上。华满山的眼里却象落进了沙子,心里落下了羡葵,不能.容忍。
“别人都去帮助那个社员抬病人,你怎么就无动于衷?你是哪个单位的?”华满山心平气和地间巴主任。
巴主任正好有了撒气的对象,抬头白华满山一眼,傲然地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我是九庄供销社主任,姓巴,你多此一举干什么?”
“你就是九庄供销社巴主任?嘿嘿,我还要多此二举呢!”华满山把蜂蜜放到了茶桌上,挪挪小板凳坐到巴主任前边,“我说巴主任,你用化肥票换的三队社员们的一千多斤小麦,哪年哪月才还哩?你是国家千部、共产党员,你知道不知道国家千部、共产党员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国家干部、共产党员是为人民服务的,如果谁胆敢侵占人民群众的利益,那就是枉披了一张共产党员的皮!”
巴主任拿拿茶杯又放到桌子上,嘈地站起来,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冷光,落在华满山的脸上。“你是干什么吃的?”
“我是老百姓。”华满山也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巴主任的神态和眼睛。
巴主任冷笑一声:“我在九庄已不是三日俩早晨,还没有注意到九庄有你这样一个老百姓!我告诉你,我用化肥票换第三队的小麦,公平合理,不是白吃白占,我一贯反对白吃白占!退一步说,就是再给第三队退回去小麦,我和你这个老百姓也是隔山不打鸟!要由你们的支部书记和我要。他明白,没有我老巴给你们购买拖拉机,你们九庄成不了先进点儿。你还多此二举,真是岂有此理!”巴主任说罢,伸手往茶桌上扔下水钱,登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荣誉军人把华满山看成了知交,拄着拐杖,困难地走到华满山面前,深情地拉住了华满山的手说。“相好的,老百姓跟巍和毛主席流血流汗斗争来的权利,算叫‘四人帮,给糟践光了。这要在‘**’以前,他敢和你摆那老爷架势,敢和你信口开河?甭着急,相信三中全会精神。听说县里要来一个真正为党为老百姓做主的一把手儿。有了这样的一把手,老百姓手中的权利就会恢复,歪风邪气儿就跑得慢不了,四化就上得慢不了!”
也许是荣誉军人多情有力的话语和对党的无限信任,使华满山得到了宽慰,受到了教育,华满山拿起蜂蜜,一阵风似地追上了那位拉病人的女社员,同女社员一起拉起小车,迈开轻快的脚步,向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