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王顺喜、高羽巴、姜红牛等惊呆、吓傻、六神无主,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华满山是县委第一书记。这首先来源于给华满山戴了帽子,又不准给华满山摘掉帽子的那位省委负责人。那位负责人在“文革”初期也被强制戴上了京剧上的脏官帽,穿上了梆子戏上的奸臣袍,游街示众无.数次,被拳打脚踢许多回。打倒“四人帮”以后,他不肯扔下他的一贯正确的包袱。对他在“文革”以前、“文革”以后批发出的不少帽子迟迟不愿收回。华满山自然也就不易得到再为党工作的机会了。那位省委负责人一贯正确的包袱到底经不住抖搂,党的三中全会开过以后,他一终于被调往其它岗位,华满山的问题很快得到解决。
华满山到九庄照顾葛润吉前一天,地委组织部负责同志正式通知华碳山,省委已批准地委意见,彻底纠正过去对华满山的错误结论和处分,要华满山回本县担任县委第一书记,碰巧,华满山得到了葛润吉病倒的消息,便向组织部请J假到九庄照顾一下葛润吉再到任,组织部负责同志立即答应,并把洪上娃揭发姜红牛等人的一些材料交给了华满山,让华满山顺便调查解决。
华满山从来不爱把他自己的职务挂在嘴上。同时,华满山还认为,不亮明自己头上没有了帽子,己和“牛鬼蛇神”告别,同样可以把姜红牛等人的问题了解到手,更方便看清姜红牛等人的面目。因此,他滴水不漏,始终如一。再加上他土里土气的庄户人的样子和穿戴,就使王顺喜草率地调查一番,没把华满山放在眼里。
华满山带红霞到医院做完手术就想,对姜红牛等人的问题已经基本了解清楚,不往县里报到,就不便解决姜红牛等人的间题。因此,他很快拿定主意,把葛润吉送往县医院,自己立即到县委报到,边上班边照顾葛润吉。同时还想好。一旦葛润吉的病有了好转,立刻返回九庄解决姜红牛的问题。可是,他只嘱咐丁贵武如何继续了解核实姜红牛等人的问题,没有再说别的。
今天,华满山往九庄来下乡,顺便把已经可以自理的舅舅带了回来。华满山借用丁贵武的平板小牟推着喜气洋洋的舅舅一路看,一路问,看麦苗的长势和墒情,问社员们对落实各项政策的意见。天黑后到了九庄,华满山还没有把舅舅送回家,就听到三队人讲洪土娃被揪往大队办公室。他间明情况,紧把舅舅送回家去,连口水也顾不得喝,直奔大队办公室。
不知谁把大队办公室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窗户外边堆满了社员。华满山深情地朝社员们望一望,转过身瞧瞧高羽巴、王顺喜、姜红牛,慢慢地说:“干部同志们,社员同志们,张乐乐无意之中喊了一声‘疙瘩怎么又活啦?’高羽巴要夺去张乐乐出工的权利,我替张乐乐承担了责任,姜红牛要我把疙瘩交出来。洪土娃画了一块顽石滚下坡,一个社员说顽石象疙瘩,洪土娃就又成了步阶级敌人的后尘,破坏安定团结,把洪土娃捆绑起来!现在我们就讨论一下,张乐乐喊错没喊错?洪土娃画错没画错?姜红牛利用手中的权力,在九庄檬行霸道,他的所做所为,象不象是疙瘩又活了?洪土娃先说吧。”
洪土娃在省城烈士睦园里与华满山接触以后,受到华满山的引导、鼓舞,认定姜红牛为非作歹的日月即将结束,社员们顺畅的日月就要到来。可他没有想到华满山要担任本县第一书记,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他象没奶的娃娃喝足了奶汁一样幸福,象冻僵的老人抱住了火盆一样快活。而他只要一想到姜红牛的无法无天,使党的威信遭到难言的损失,就气得心碎胆裂。姜红牛的罪行里包含着社员们多少汗水、多少泪水啊!
“大伯叔叔们,同志们,华书记,丘书记,疙瘩是个什么人?大家没有目睹也有耳闻,我没有必要嘿嗦。姜红牛掌握了九庄大队的领导权,他的所做所为,象不象是疙瘩又活了,让事实来说明吧。”洪土娃挺挺胸脯,有理有据地摆出。姜红牛的一些罪行,又气忿忿地面向姜红牛补充道:“你姜红牛带领大队民兵营往‘反修大渠’劳动,与当时的工地总指挥、当初的县‘红联司’的‘高参,、后来的县革委黄副主任勾结在一起,私吞国家两千多块钱的洋灰,一千多块钱的木料,你姜红牛与水利局端木副局长同流合污,私吞国家大宗的水利贷款,你姜红牛的四合院,少说也值一万,你一分钱没拿,一个工没出,全是侵占集体的物资,全是社员们给你白干盆剥削阶级的本能是剥削,疙瘩的拿手能耐是侵吞穷人的汗水,而你姜红牛把集体财产,把社员们的汗水,看做你的私有财富,任意地剥夺,任意地挥霍,你象不象是个疙瘩式的人物?你的所做所为象不象是疙瘩又活了?……”
不知丁贵武什么时候立到了窗外,他大步迈进办公室里。丁贵武总结了由于心急选举队长未能如愿的经验,脚踏实地地把自己当做木柴和煤炭,放下失子的悲痛,精心地注意群众的困难,千方百计地给群众温暖,进而把群众团结在一他的周围。他已经和多半的党团员谈过话,登过了大半社员的门槛,一旦公社同意选举,姜红牛、王顺喜、高羽巴等都要交出权力。同时也核实了姜红牛的主要罪行。而他和洪土娃一样,没有想到华满山担任了县委第一书记,没有想到如此快地解决间题。他听到华满山到来的消息,晚饭也顾不得吃就箭一般地跑来。他跑到华满山身边,用力握了握华满山的手,急转身面向大家,不等洪土娃把话说完就开口:
“当年的疙瘩是县里的二知县,九庄村里的土皇帝,你姜红牛靠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夺了九庄的领导权,扮演了一个什么角儿“?四队的赵三贵在‘反修大渠,工地上,发觉你和县革委黄副主任盗窃国家物资;对你们不满,装病三天不出工,你不光左斗右斗赵三贵,还把赵三贵的一个牙给打落!七队社员‘短一火匠’,在你姜红牛房外边走了火,高羽巴立刻朝‘短火匠’打一枪,子弹擦着‘短灭匠’的头皮飞过去;你姜红牛借给序斗钱儿,让序斗往外村赌钱,把序斗指到犯罪的道上,序斗犯了罪老实认罪,你倒咬一口,说库斗造谣污蔑,攻击党的领导,想把新生政权搞垮,让序斗多往四年监狱,使张乐乐落个倾家一**产!二队女社员秋蔺在路上捡六穗玉蜀黍,你罚秋菊六十斤玉蜀粒儿。气得秋菊说句‘官象放火没事儿,百姓点灯有罪。’你再罚秋菊十块。这是哪家的理?……”
“疙瘩家的理!”
“疙瘩象的理!”不少社员在窗外齐声地喊起来。
“老百姓还有活路没活路?”丁贵武边说边拍一下大胯,朝妻红牛迈半步,“你无法无天到了什么地步!你的一言一行,离疙瘩还有多远?象木象是疙瘩又活啦?”
丁贵武要喘一口气,有人把张乐乐推进办公室。
张乐乐的心绪千丝万缕:他心里曾经想到过姜红牛今日的丑态,而他想过之后就说他的想法是做梦,是癫蛤蟆想吃天鹉肉―心高妄想。他脑子里曾经闪过,江宽隔不住南来雁,山高挡不住东来风,张乐乐终有一天会挺直腰杆走进大队办公室,任何人不敢再拿白眼睛瞅张乐乐,任何人再不敢拿张乐乐开心,而他闪过这样的念头以后就又低头丧脑地自言自语:“异想天开!异想天开!”他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自己和自己言谈过多次:能有一个看见张乐乐心地的千部掌握了县委领导权就好了,那时九庄肯定很快会变成庄稼人幸福的乐园,处处鸟语花香,人人欢天喜地,张乐乐天天日日唱喜歌。但他马上又否定自己的言谈。他说:“老同志叫‘四人帮’折腾得心寒的心寒,闹病的闹病,年富力强的没吃过红枣,没咽过山药蛋,没睡过凉炕,再加上有的迷权忘义,看钱丢情,难有能着见张乐东心地的干部掌握县委的领导权了。”今天他被刘淘气喊来,终于看到了姜红牛失魂落魄,他无论如何应该口若悬河,把滴肚子的酸、辣、苦、涩,一古脑儿地倾倒出来了,而他口里的舌头好象被魔鬼用刀拉去了似的,硬是吐不出一个字。
华满山忽然“噢”一声,洪土娃不由得倒退半步,丁贵武吸进一口气再也吐不出来了,整屋子一下静得如同无风无雨的深夜,落在地下一个针也能听见。
原来,红霞推开了屋门,一步一步地朝着屋当中走来。
红霞和由瑞英知道华满山到来的消息并不晚,她们却来晚了。
母女俩刚刚端起饭碗,矮个子姑娘疯子似地扑进她们的屋里,高喊一声“净净”,一声“二奶奶”,伸开双臂楼住红霞的脖子,与红霞脸挨脸地喘口气,放开红霞说:“满山叔回来了,他担任了县委第一书记,丘书记宣布的!姜大支书、王秘书、高队长都傻了眼,你快到大队办公室看看去!我还要把这消息传给别人去。”矮个子姑娘说罢一溜烟地跟走了。
母女俩做过同样的梦,梦见华满山摘掉帽子恢复了工作,她们的梦一旦变成现实,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娘,这……这是真的吗?”红霞含着眼泪说。
“自们看看去。”田瑞英眼里的泪水也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