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李小囤每月一号到县城城关的邮局里去一趟,每次往家寄三十块钱,月月如此,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他是木匠,在县城里走街串巷洽人做家具。按城里的规矩,把木请到家里做的,管饭一天一块五。要是不管饭呢,一天三块。但人家一般都管饭,怕你出出进进的耽误工,又怕拿走了什么东西。只有包工的时候才能多挣些钱,那机会是极少的。这年头人们做家具都讲究,只要你活儿好,不要你手儿快。所以,每月寄三十已经不少了。他本不想寄这么勤的,凑大数寄也一样,可他怕嫂子骂。
分家的时候他就分了这一套爹留下的木匠家伙外带一千元的债务。他原本是可以多分些东西的,但家里两年办了三件大事:爹死盖房哥娶媳妇。光外债就坍了两千多块!除了嫂子展里的东西,家座也就没有什么了。翻盖的三间瓦房,哥嫂就占了两间。娘住的那一间里有他一张破床。来主持分家的老舅可怜他,当着嫂子的面说》“恁是老大,事儿都办完了。将来小囤办事的时候,恁当哥嫂嗤可不能不管哪!”哥嗫嗫地看着嫂子,嫂子哼了一声,给老舅来了个屁股朝前,噘着嘴说“娘谁养活?没钱娶媳妇就别娶呀,来了就给恁这一鳖窝还偾!”娘只在:一旁抹泪,老舅气得直哆嗦!
他可怜哥,哥娶媳妇真难。再说,哥在家也背着一千多块的债呢。嫂子厉害,嫂子嫌哥没本事,嫂子嫌家里穷,家里连连办大事,怎么能不穷呢?他没再说什么就一个人背着木匠家伙出来了。他不依靠哥嫂,他靠自己挣。挣钱还债,挣钱盖房,挣钱娶媳妇……日子还长呢。他不能把娘从那一间房里撵出来,那会叫大李庄的老辈人笑话的。
每次寄完钱,他总要到邮局对面的小茶摊上坐一会儿,原是渴了才去坐的,后来不渴也想去坐坐。卖茶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人,人长得秀气,说话甜甜的,不曾笑过,但叫人觉得心里暖,心里近,不象别的小贩那样凶。她旁边还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妞,小妞穿得干干净净的,脸蛋儿馨象小苹果,红扑扑的。远远走来,就叫人想到这茶摊上坐一坐,这女人和孩子望着你,使人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这女人的确心好,不喝茶的时候,她也不赶你走。他就坐一会儿,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声,偶尔,也瞅瞅人家身上穿的好衣裳,看看过路女人那潆亮的脸……愣上那么一忽儿,始觉看也是白看,还得做
呀!心一硬,站起就走。
有一次,他从邮局走出来的时候,那卖茶的女人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问“你家里有个好女人吧?要不,怎么月月寄钱这么准时”
他笑了。他知道出外人用人家的机会多,说话得口甜些便亲热地叫一声大嫂,您净说笑话家里哪有好女人哪,是塌了人家的债……”
“哟,怎么欠人家那么多钱呢?”那女人关切地问。他便一五一十地对这女人讲了。他本不想对外人讲的,可这女人身上仿佛有点什么似的,使他忍不住要讲。
这女人听了,叹口气说:“你嫂子也太狠了!一个人光身儿分出来,还背这么多的债,到啥时候才能还齐呀?!”
“慢慢还吧。”他说。
这女人不再问什么了,弯腰倒上一碗热茶端到他跟前,“喝碗茶吧。”
他忙说:“谢谢你,大嫂,我不渴。”
“喝吧,不问你要钱的。”
这么一让,他倒不好意思再坐了,慌忙站起来:“不喝了,大嫂。你站一天也不容易,还拖个孩子,够难的。要喝,我有钱。这人情欠多了,比钱还难还哪。”
那女人也就不再让他,一任他匆匆走去。
久了,人也熟了。寄完钱的时候,他就在这茶摊上坐的时间更长些。于是便知道这卖茶的女人叫玉萍,那小妞妞叫旦旦。为了不欠人情,他有时也给那旦旦买几颗糖吃,有时看见哪只小発坏了,就帮忙给修一修。这样,他觉得坐着自然些〇心里算着帐还了多少,还下欠多少,往下盘算日子和活计,也常常觉得心累,就只好不想。玉萍常问他:“帐还得差不多了吧?”他便说:“快了。”此后无话。仍是看那一日比一日热闹的大街,听录音机里传出的“嘭嚓嚎”……瞅过路女人的脸……
有几天没接上活计,他心里煩,在街上走的时候碰上了玉萍。玉萍见他颠儿颠儿地跑,便对他说“干你给我做几只小凳吧?我家里还有些碎木料。”
他知道做小凳费工不出活儿,还不能收钱,于也是白干,可他老觉得欠了人家什么,不好当面拒绝,也就应承下来了。
这做就是三。
因为这活儿晕白尽义务,不挣钱的。所以,他干起活儿来时间抓得死紧,白天干了夜里也干一会儿。他急着干完好再去揽活儿。他得挣钱还债呢。玉萍看他干得太猛,时常劝他歇会再干,他只是不吭。吃饭的时候,玉萍每次炒上三四个菜款待他,还特意打了酒让他竭,实比别家待他好。他就开玩笑说:“大嫂,你做的饭可真香啊!”玉萍甜甜一笑:“香么?你就多吃一碗。”
“我真想天天在你运儿吃,可惜没这个福份。”
“行啊,交伙食费我天天给你做。”
说过了,笑过了,这女人似乎没在意,他也没在意。
只是一直没见这家的男人回来,他也没敢问。
三天,他一共做了十二只小凳,还捎带着钯小桌面给刨了刨给旦旦做了个木头枪。他做活干净,式样儿也新,十二只小凳一拉溜排在茶桌前,挺招人的。玉萍说:“你手艺不错呀!”他心里高兴,便说:“大嫂,俺家三代木匠,爷那辈在乡下就是有名的,爹那辈学会:[刻木花的手艺却又不让干了,两辈人都想开木匠铺结果能开成。俺只怕也难干成个什么景……”玉萍听了笑笑,没说声什么。
那晚,临走的时候,五萍从里屋拿出十块钱放在饭桌上,说,“让你受累了,拿着吧。”
他看看钱,说“大嫂,你待我这么好,是不该收钱的。你还给这么多,是寒碜我吧?”
玉萍说:“木料碎,干活费力,再说你夜里也加班了,该这么多呢。你别客气,快拿着吧,我还得谢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