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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谢若媛的手指剧烈疼痛,使她无法人睡,一连吃了好几次止痛片。几天后,疼痛渐渐消失,但大拇指的指甲盖却变成乌黑,直到一年后长出新指甲,才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在这一年里,谢若媛和丈夫的关系一直未能缓和,几乎冻成了冰点。婆婆沙洁琴对此也无可奈何,说他们俩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与之相反,谢若媛和苏凯倒是越走越近。她没判断错,苏凯很快就成为所里的风云人物。不仅是因为他业务好,能力强,也因为他说话刻薄、为人风流,办事反常规,也不太合群,人际关系处理得并不好。据说此人很功利,只对自己的项目和经费感兴趣,而且脾气也很大,给他当助手得提心吊胆,随时准备挨骂。然而他的科研工作确实能打响,很出彩,这一点有目共睹,谁也不能否认。于是渐渐的,一个绰号就在所里叫响开来,人们都暗地里称苏凯为“魔鬼科学家”。据说二战时期,德国就有许多类似的原子能科学家,他们都和苏凯一样,科研工作出类拔萃,性格却十分高傲,甚至可以说是怪异,让人很难接近,更别说与他和谐相处了!苏凯听人在背后如此议论他,却不加理会,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伟人的名言:“走自己的路,让人家去说吧!”
但他跟谢若媛很谈得来,两人有许多共同语言。那天苏凯请谢若媛吃饭,未免有逢场作戏的味道。不料却在这个过程中,构成了他们相互的**和吸引。这也难怪,在一个如此偏僻的地方,苏凯自然是曲高和寡,谁都不愿搭理。只有跟谢若媛在一起,似乎还有些精神满足,至少可以打发一些无聊的时光,也获得一些情绪上的欢愉。至于谢若媛,她也有自己的精神荒漠,康峻山一直对她很冷淡,从不懂得欣赏她,她也未免很失落,渐渐对丈夫心生怨气,很是反感。这时候突然来了一个男人,喜欢跟她在一起,还时不时流露出一点对她的欣赏,这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个极大的安慰。
他们最爱去和时常碰头的场所,居然也是图书馆。谢若媛也曾隐隐约约地听说,这是从前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经常约会的地点,因而在潜意识里,她的所作所为还真有点儿报复康峻山的味道。她和苏凯喜欢在看书时交流心得体会。有一次她问他,喜欢看什么书?他说当然是《战争风云》,又说男人就是为战争而生的,倘若不是和平时期,他一定会去研制核武器。苏凯又戏谑说,看一个男人的表现,除了在战场上,就是在情人的**。谢若媛听了一惊,觉得他可真够大胆。很显然,对方早就觉察了她那不平衡的心理。
偶然的一件事,又改变了他们的关系。所里组织人们去江州参观一个科技展览,康峻山远在省城,无法前往,谢若媛就自己去了。那天苏凯一直陪着她,走遍了展场的每一个角落,谢若媛却感到很不自在,很不舒服,甚至有些躲躲闪闪。他发现了,问她怎么了?谢若媛用她一贯的实诚回答说;这是一个公共场合,不愿引起同事们的误会。苏凯听了哈哈大笑,说难道因为我们是异性,就不能交朋友了吗?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谢若媛惶恐不安,居然不敢接腔就落荒而逃。苏凯也许并不清楚,这话在谢若媛心里引起了一种犯罪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被这个男人勾引坏了!谢若媛很害怕,怕自己对不起康峻山,除非想起丈夫那冷若冰霜的态度,才能心安理得——既然他不欣赏自己,那么另一个男人欣赏她,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吧?谢若媛再不愿陷人对康峻山的深情之中了!丈夫既然不需要她,也不爱她,她为什么不可以去跟另一个男人交往,并从中获得快感?苏凯发现了她矛盾重重的心理,有一阵不再主动接近她,即使碰了面也不跟她多交谈。这又让谢若媛很不安,她喜欢苏凯的那种情调,也爱跟他在一起,如果失去了他的友谊,她一定会感到苦恼。但她却不敢去找他,害怕他们的关系会走得太远……
有一天快下班时,谢若媛正要去推自行车,一辆蓝色的轿车突然驶近她身边,苏凯摇下玻璃窗,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两眼闪闪发光。
谢若媛有些慌乱,搭汕着问:“这是谁的车啊?不会是你自己的吧?”
“在这个鬼地方,我买得起车吗?”苏凯说,“是我借的,想带你去兜兜风,你敢吗?”
谢若媛的心儿突然坪坪直跳,她望了望四周,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就答应了。苏凯显然很高兴,他惬意地打着方向盘,熟练地把车驶出了所大门,开得飞快……
谢若媛呼吸急促,脸色都发白了,生怕对方会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冷不防,苏凯突然把车刹住了,他叹了口气,目视前方说:“我恐怕是爱上你了!”
他还是这么大胆,谢若媛又给吓住了。望向后视镜里那一双灼人的眼睛,她的脸腾地就红了,只想到一句:“可是我有丈夫啊!”
“我不管!”苏凯的语气甚至有些霸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你那痛痛快快的性格和为人……可是你别误会,我没有破坏你家庭的意思,只是想把心中的感觉告诉你!至于你听了以后,怎么去处理它,我也不想过问。”
谢若媛极度不安,似乎自己受到了冒犯,原本还算纯洁的感情也被裹读了!她把眼光投向车窗外的田野,发现冬日的荒原再顽固,也不能抵挡太阳的**。再看那些嫩绿的草芽,已经蔓蔓婷婷地伸展出那柔软的身姿……谢若媛赫然想到,春天来了!而这种独特的感受她曾经有过——正是在若干年前,她追求康峻山的时候。没想到许多年过去,她心中莫名的感觉却变了一个对象。不,她并不爱苏凯,这也不是她所希求的爱情!只是生活总爱跟人们开玩笑,不断滋长出异样的感情,和阴差阳错的爱……
康峻山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一直在省城忙碌着。702所迁往省城的方案,已经得到国务院三线建设调整改造规划办公室的正式批准,并列人“七五”期间国家三线建设调整改造项目,正在具体落实之中。该所也将更名为核物理研究院,还成立了以院长为首的体制改革领导小组,遵照中央“关于深化科技体制改革的决定”,又根据国防科工委和新成立的中国A工业集团总公司有关改革的部署,制定了一个中、长期的发展计划;决定精干科研主体,发展经济实体,在省城建立一个国家级的受控核聚变研究基地,并建立行业和国家级军民两用的技术工程中心,跟原江州研究所和基地形成相对独立、投资主体多元化的两个企业实体。
康峻山也是这个体制改革领导小组的成员,还担任了副组长。有传言说,院里已将他上报为副院长的候选人员,正待总公司批准。康峻山在省城的工作是总抓新址的统筹规划,计划将其分为科学研究和技术开发工作区、公共福利区和职工住宅区等三部分,并决定首先建立公共福利区,以期尽早受益。与此同时,还要严格控制总投资不能突破。1000多万的资金确实很紧张,因而又千方百计采取措施,合理调整了建设项目,取消或推迟缓建一些不急需的工程。除了保证职工的基本生活条件外,把有限的财力都集中在科研楼和工程试验楼上,以确保能开展科研,并尽快形成技术能力。
完成了三通一平等设施后,院里又将康峻山调回来,负责“分流人员”、拟订进省城的计划工作。这是一件麻烦事,因为科研人员和工作人员谁能迁往省城?谁得留在原地?将形成一个巨大的矛盾。再加上“纵”“横”也要分开,分成两条线,一部分人员吃“皇粮”,另一部分人员要靠自己赚,谁吃国家?谁搞民品?反差也很大。所里对此一直按兵不动,有些领导觉得这事难度大,容易得罪人,都不愿染指。后来总公司下了指令,必须在今年“五一”节之前,完成这个纵横分开和进省城的方案,所里才把康峻山调回来,让他具体负责此事。谢若媛也在这个问题上,和丈夫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其间又发生了一些事,让他们的感情更加恶化,谢若媛心中的怨恨之情也渐渐加深……
康峻山确实很有魄力,很快就来了个“一刀切”:只要是搞核聚变研究的科研人员,职称在助研以上的,包括副研、正研和工程师,都可以带家属第一批走,迁往省城。这个决定引起了非科研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的极大抵抗。主要是一些工人,年龄偏大,家属又在本地,基本都要留下来,他们的子女更是无法离开。这批人大概有五六十个,知道消息后非常气愤,私下里都在嚷嚷,要找康峻山算账。还有些人甚至叫嚣说要跟他拼命,“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康峻山倒是无所畏惧,谢若媛听说后就怕得要死,也气得要命,劝丈夫别管这件事,少去得罪人,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家。说来凑巧,康家小院偏偏也在这时候搬迁,邻居们都去找搬迁方,提出了这样那样的要求,并且获得了最大利益,而康家却没有人去奔波这件事,沙洁琴身体不好住进了医院,谢若媛跑了几趟,人家不认账,说让你们当家的来。而康峻山却根本顾不上,拖了很长时间也没个结果。谢若媛就指责康峻山说,这个家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位置!在“大家”和“小家”的问题上,康峻山发现自己和妻子完全是两种境界,何况他正在焦头烂额,也觉得妻子根本就不支持他,于是两人大吵了一架。
过了几天,所里为调和“走”与“不走”的矛盾,又召开了中层干部会,专门讨论这个“人员分流”的方案。不少中层干部也想为自己的属下进言,都想多争取几个走的指标。康峻山在会上毫不客气,点了宣传处副处长迟卫东的名,说他不该收人的礼,替人说情。宜传处因为不是科研部门,走的指标给得不多,迟卫东正好憋了一肚子气,就跟康峻山吵起来,问他有什么证据?康峻山说有人看见别人给他送礼,还走错了门,进了另一个人的家!迟卫东无可争辩,只好接受了批评,心里却很生气。
开完会回到宣传处,迟卫东就冲谢若媛直嚷嚷:“你那个老公啊,可真够我受的!居然在中层干部会上,正经八百地批我!这都什么年月了,光靠喊政治口号,就能说服人吗?他要卡我的指标,我也对不起他了!小谢,你留下来不走行不行?反正你们康峻山已经在会上表了态,说他要最后一个离开。你们两口子就配对,当这留守处吧!”
谢若媛摸不着头脑,听了以后气得浑身发抖:“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什么?”迟卫东一听有戏,更是添油加醋,他要当副院长了!正好所里要分为两地,他留在这江州基地,就是头一把交椅,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了他
谢若媛涨红了脸喊道:“那他一个人留下来,我是走定了,我才不管他呢!”
她气冲冲地去找康峻山问个明白,嘴里还骂着“假积极”!迟卫东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总算出了口恶气。他就是想挑拨谢若媛和康峻山的关系,自己好瞧个热闹!
这时,康峻山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着一攘裸绝密的人事档案,那里面凝聚了全所工作人员一生的艰难历程,浸透了他们的心血与汗水。倘若有可能,他何尝不想让这些同事们,都迁到条件更好的省城?然而名额有限,指标有限啊!那800个名额早就满了,康峻山手里还掌握着10个机动指标,哪怕是上级领导找他帮忙,他也无法满足。这10个指标肯定要用在刀刃上,怎么能轻易拿出来?
突然,他眼光往敞开的门外一瞥,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恐怖的气息。接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手里竟拿着一个大铁棒!他把这东西往地上一扔,“吮当”一响,引起了康峻山的高度替惕,他也赶快站起来,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来人是个50多岁的老司机,姓王,他两眼圆睁,怒气冲天,也朝康峻山吼道:“我跟你们干了几十年,现在为什么把我撇下?从东北到三线,我拼了命地跟你们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大笔一挥,就把我划了出去……今天你要给我评评这个理!”
康峻山镇静下来,冷眼盯着他:“你来评理,就有理说理,为什么带上这个大铁棒?”
“如果你说不出个道道,我就用这铁棒,为自己打出个公平来!”王师傅说着,又想抄家伙,“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找个垫背的,还不容易吗?”
“住手!”康峻山把桌子一拍,大声说,“好吧,我们就来说道说道!这次迁走的工人,必须年龄在50岁以下,而且技术过硬。你自己觉得,你符合吗?”
对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的年龄是过了……可我技术过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