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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潘玉祥的感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似乎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波澜起伏,他和他的老朋友们都没有想到,在几年的浩劫与动乱之后,情况正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好,前景也越来越光明。
国庆后,军管会首先宣布了一项决定,以潘玉祥为试验小组组长,开展了他过去秘密研制的小型核聚变装置的物理试验,经费的投人,科研的保障,比如水、电供应等,也一步步得到落实。与此同时,另一个重点工程303装置也加快了建设。这是一台将在国际上占有席位的实验装置,技术复杂,设计指标要求高,规模庞大,总投资达3000万元,完成土建工程一万多平方米。为此又建立了磁镜电子模拟装置、电弧离子源和激发态电荷交换室等模拟实验设备,还有一些超高真空实验设备以及生产液氮液氮的低温设备。再加上所里尚能通用的1000余台件仪器设备,基本上可以满足日常研究工作的需要,702所的科研项目至此也恢复了大半。
快到年底的时候,又从北京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为大力推进我国的科学技术进步,702所奉命编制受控核聚变研究的12年科技规划。接着,潘玉祥又被任命为这个规划编制小组的组长,并让他在新年伊始就开展工作,至于这个小组的其他成员,也可让他自由挑选。潘玉祥当然第一个就想到了康峻山,这个无限热爱核聚变事业并一直全身心投人的青年,他最喜欢的学生,虽然由于思想上的一些偏激,固执地想搞什么大型托卡马克装置,最近几个月淡出了他的视野;但潘玉祥知道,在他身上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工作热情和积极态度,如果让他加人这个计划编制小组,那他一定会如虎添翼,干出令人惊讶的工作成绩。当然,前提是要打消他那些“邪念。”对此,潘玉祥颇有信心,成竹在胸,他将动员他的一切后备力量,来与自己的学生达成这个一致。
元旦的前一天,阳光普照天气晴好,微风送暖,竟然有一丝春意盎然的味道,似乎在向人们许诺,明媚的春天已快来到。所里的气氛也是快乐而热闹,不少人抽空进城去排队,要在这物质匾乏的年代里尽量多购买一些食品;也有人全家总动员进行大扫除,要一举清洗掉隔年的灰尘。潘家在梅月母女俩的忙碌下,早已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正准备接待重要的客人。李心田当然是其中之一,他今天将作为潘家的准女婿正式登门。潘玉祥对他不无好感,也算是很快就接受了他,觉得女儿今后嫁给他,至少不会受欺负;梅月就有一点不遂心,认为他比康峻山差了几分。但女儿的选择不容置疑,二老都很相信潘雅书的眼光,也没有多发表意见。另一个客人就是康峻山,潘玉祥今天给儿子下了死命令:必须把康峻山请进门,他有重要事将跟他商议。
尽管如此,等康峻山敲开潘家的门,已快过了晚饭时间,家家户户都飘起了煮肉炒菜的阵阵香味。而康峻山站在门口,又使得潘家人全都大吃一惊——只见他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湿透,仿佛每一处都能拧出水来!他上身穿的背心早被汗水泡得变了颜色,下身的旧工装裤除了腰间的皮带部分,也全都浸出片片汗演。而他的发梢上、脸上和手臂上,更是有条条汗水混合着泥土流下来,像是淌开了一条条小渠,渍得他不断眨巴着眼睛,似乎睫毛上也滴着汗珠儿……
“你怎么啦?”潘家的三个女人都一起嚷嚷起来,包括林艳。
康峻山站在门前并不情愿进来,一副踌躇不安的神色:“你看我这样子,靴子上都是泥土,别脏了你们家的地……”
“你说什么呢?”梅月一把拉他进门,心疼地掏出手绢想替他擦汗,可又够不上他个子的高度,“快,进屋去洗洗吧!我们还等你吃饭呢!”
康峻山还在犹像,潘承业又推了推他:“快去吧,还想让我挨老爸的赳?你刚才不来,他手指头都点到我的脸上了,非要我去把你硬拉来……”
潘玉祥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也爱惜地开了口:“年轻人,你怎么一干起活来就什么都不顾了?叫你你也不来……看看,谁像你似的流这么多汗?”
“不是我不来,是非得在今天完成土方任务!”康峻山忙解释,“半小时前,我刚平上最后一铲土,大家才欢呼完工……怕你们等我,小跑着赶来,才急出这么多汗!”
“胡说!”梅月心疼地直嚷嚷,“大冬天的,你跑路能跑出这么多汗?我都听他们说了,你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就不怕把自己给累垮?”
康峻山笑了笑没说话,潘雅书早已去拧了一把湿毛巾递给他:“快擦擦吧…都饿了,先吃饭,吃完了饭,再想办法去洗个澡……”
洗澡在当时也是个难题,众人都想到这一点,于是迁就康峻山只简单地擦了擦汗,便让他坐到了小小的饭桌旁。潘家的小客厅因为这番拥挤,连书桌都被移开了,但潘玉祥看见心爱的学生又坐在自己身边,心里真是无比畅快。
“来,让我们都来庆贺峻山!”潘玉祥率先端起一杯酒,那也是他的老岳母从上海捎来的好酒。“庆贺他终于在元旦前完成了土方任务!”
大家都喝了酒,林艳突然多嘴地冒出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康峻山,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你热爱核聚变事业吧,可你为什么又去修路呢?还浪费了这么多精力,当然,要修这么一条路,我还是挺高兴的,至少我回家进城都方便多了……可是我们的康峻山,不是以核聚变事业为重吗?你怎么会放下正经工作,去干这种破事儿?”
见父亲不满地放下杯子,潘承业连忙拉了林艳一把,潘雅书则赶快替她圆场:“哎,林艳没别的意思,她就是替康峻山不值”毕竟,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却被军管会罚去修路!心田,你说是不是?你们搞政工的,就这么不会用人?”
李心田正要开口,潘承业又替他分说:“哎,这不关心田的事儿。峻山,听说是你自己要求去搞基建,去修路的?你快给我们大家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儿?”
潘玉祥也长叹了一口气,关切地望着学生:“是啊,峻山,这些日子我也想不通,你怎么会自己提出来去修路?虽然你为所里干了一件大好事儿,但毕竟是浪费了你的精力……依我看,你本可以干一些更重要的事儿!”
康峻山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仍然在出汗,心里也是热得滚烫。如期完成土方任务,他相当于打了一场大胜仗!尽管几个月繁重的工作量使他消瘦疲惫,劳累不堪,但心情却十分愉悦,神色也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勃勃。现在他望着众人期待而关切的目光,决心把一切都和盘端出。
“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但我并不觉得,去修路就是浪费了我的精力。我一直认为,尽快修好这一条直通江州的大路,就是我为核聚变事业做出了前瞻性的努力,迈开了重要的一步……当然,我个人的力量很有限,这还要感谢黄主任。我没想到,他竟然能听从我的建议,同意由所里投资来修这条路。我当时只告诉他,这条路将会对即将制定的12年科技规划,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实际上……”
“实际上,你心里还想着那个大型的托卡马克装置,对不对?”细心倾听的潘玉祥打断了他,“你知道,如果这个项目上马,现行的小路根本无法使用,所以你才…。”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直没说话的李心田,又兴奋地打断了未来的岳丈大人,对康峻山竖起了大拇指。“峻山,你干得好啊!我虽然不懂业务,但也听说这个托卡马克装置,已经在苏联取得了成功。哎,你们还不知道吧?最近发来的一份内参,也登载了这条消息”二当然,很遗憾,这是一年前的消息了!你们都知道,内参这几年停发了,最近才又补下来,让我们没能及时看见,这条大好新闻……,
“现在还不晚。”康峻山立刻兴致勃勃地问,“李心田,你能把这份内参给我弄到手吗?我非常需要,它会给我提供一个有力的证据……”
“没问题。”李心田偶尔一回头,才注意到这家的男主人脸色有些阴沉,身边的女朋友也在给他悄悄打手势,他又立刻机敏地打住了话头。
康峻山也发现潘老师神色异样,就不再多说什么,开始埋头吃喝。他也确实饿了,不知不觉又在潘家恢复了往日的随意态度。梅月看到这一点,心情颇好,不断给他夹菜,竟然冷落了第一次上门的“娇客”。李心田当然不会计较。对于潘玉样和康峻山之间的“矛盾”,他也略微听说了一些,但给他透露情报的潘雅书本人也说不清楚,两人究竟在什么地方产生了分歧?李心田也没有为此太过焦急,他相信在这两个深明大义、非常正直又都为核聚变事业“一根筋”追求到底的男人之间,任何冲突都会迎刃而解。
吃完饭之后,大家都知道潘玉祥对康峻山有话要讲,便各人避开,直到小客厅里只留下了他们二人。这时,康峻山才慢慢点起了一支烟,准备聆听老师的教诲,而潘玉祥也细细地品起了一杯茶,思量着如何向学生开口?
潘玉祥也没想到,他的这一番话说出来,竟然有些像对学生的最后通“峻山,你知道吗?所里已经正式通知我,让我出任12年科技规划编制小组的组长,而且让我自由挑选组员……我当然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一直揪着我的心。现在不管怎么说,土方任务已经完成,下面的修路工程也该是水到渠成,不用你再操什么心了。借着这个机会,你正该脱身出来,真正为核聚变事业出一番力,也做出更加重要的贡献。可是……我很担心呀,因为对于拿出一个什么样的科技规划,我们俩的想法可能是不一致的!所以呢,我这么想,除非你我统一了思想,否则……”
“我知道。”康峻山郑重地点点头,“否则我就不能参加这个小组……潘老师,这么说吧,对于这次机会,我是非常渴望又相当重视的!我要感谢老师对我的信任和支持。但是在科学的问题上,老师也很了解我,我决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何况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研究,我更加坚信这一条,就是在我国搞大型的托卡马克装置,这可能是当前最正确又有效的科研途径。关于这一点,我也非常希望老师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把自己的想法,再深人地阐明一下……”
播玉祥虽然有些不快,但康峻山的反应仍在他的意料之中,说到底,他也很欣赏学生这种不服输的态度。他对此早有准备,因而就拿出长者的风度和科学家的气派,微笑着说:“我早想到这一点了!既然如此,很好。就趁着元旦过节的时候,我请几个老朋友到家里来,他们都是长期从事核聚变科研的老科学家、老专家,我们就算是开个讨论会吧?或者方案论证会,大家各人阐述一下自己的观点,再认真地讨论一次……峻山,我可把话说在头里,如果大家都反对你的想法,你就从此再不要提起,至少在短时间内不要再提起这事儿,安安心心地跟我一道搞12年规划,你说好吗?”
“我答应您。”康峻山老老实实地问,“但要是大家都认为,我的方案好呢?”
“不会的。”潘玉祥蛮有信心地说,“我也深信,自己的观点才是正确的。”
康峻山笑了笑,不再说什么,立刻就起身告辞,说要回家去先准备一下。
他走出房门,潘玉祥仍在凝望他的背影,刚才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么深刻鲜明,又生动清晰多好的孩子!可以想象,他一旦投身到核聚变的事业中,将会起到多么重要的作用,将会做出什么样的成绩!可他为什么要固执己见呢?
元旦那天,播家的小客厅十分热闹。潘玉样虽然不愿大张旗鼓,但也把该请的人几乎都请到了。客人中有长期从事受控核聚变理论研究的原702所基础理论研究室主任李昌平,他的研究项目属于该领域的前沿,在国内外都有一定影响。还有著名的女光学专家何锦秋,她在702所曾任诊断研究室主任,主持过真空紫外光谱、核爆炸光学测试仪器设备的研制,可以说是发展了等离子体的光学诊断技术。还有高级技术人员邓保然,他曾在苏联从事回旋加速器的建造工作,对超大发电机的研制也很有一套……总之,今天来的全是702所的重要科研带头人,他们对受控核聚变研究都曾倾注了大量心血,因而也有自己的心得体会。负责笔录的潘雅书见状,不由得为康峻山担起心来。但后者却毫无惧色,似乎早已做好了舌战群儒的思想准备。
潘玉祥当仁不让,先发表了一番开场白:“我今天请大家来,用意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受所里任命,要编制这个12年的科技规划。我们是国内唯一的专门从事受控核聚变研究的科研所,肩负着党和国家赋予的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的研究任务。那么接下来的首要问题,就是所里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众所周知,过去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受控热核反应的物理研究,还有尽快建造完成既定的实验装置,比如说303装置等,并且本着提高对等离子体性质的认识,和掌握受控热核反应基本技术为目的,争取实现点火目标,以达到取能……而在研究方向上,则采取了小规模、多途径同时探讨的方针。但是现在,有人提出了搞大型托卡马克装置的设想,还建议纳人新制定的12年科技规划!这当然是鉴于苏联方面最近取得的成果,而提出来的一个新思路。好像从国际上来看,受控热核反应研究在环场位形装置上,确实进展较快,也具有较大的实现点火的可能性?好,我就说这些,现在想请大家都来谈一谈,这两种方案,或者说是两种研究路线,到底各存在什么优劣?我们应该怎么取舍?”
潘玉祥一气说完这些,大家的神情都显得凝重起来,一个个陷人了沉思。这件事也算是一项重大决策,将牵涉到今后未来若干年,702所应该走什么研究之路的问题?虽然现在所里的工作进展不大,但毕竟有了较好的起色,而上面的精神一经传达,又好像开拓了一个崭新的前景,在此重大变革面前,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尽管他们中间有些人直到现在还没恢复工作,也有不少人,自己的研究课题还没着落,但这些优秀的科学家和技术人才,这些忧国优民的知识分子,他们心里仍然揣着整个核聚变事业,而且个个都以此为己任。
潘玉样和康峻山当然明白这一点。潘玉祥很快就发现,自己虽是蛮有信心,希望能说服这个他最喜欢的学生,但在那一刻,他又怕康峻山会败下阵来,工作热情也跟着受到打击。潘玉祥的心情居然产生了这样大的矛盾,自己也是始料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