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蕾终于发现这张脸看上去为什么有些异样了,那是属于这张脸上的一只眼珠在做怪。那是一只始终冷冰冰的眼珠,那是一只始终死僵僵的眼珠,——那是一只没有生命的假眼。
由于它的缘故,韩冰整个人都显得生硬而虚假。
刹那间,钟蕾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被人打烂的花盆,温暖的生命犹如渗漏的水一样从体内流失殆尽,她就那样变得又枯又干。
“对不起,是我错了。”钟蕾用枯干的声音说。
韩冰方才怒气冲冲的高声嚷叫惊动了女主人,她带着儿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爸爸,爸爸——”
那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扑进了韩冰的怀里,韩冰的脸上即刻变得柔和起来,他伸手抚着那孩子的头发,显得无比慈爱。
女主人仍旧站在那儿,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钟蕾。
钟蕾应该离开这里了,然而她只是徒劳地在小沙发上晃了晃,居然没能站起来。
石大川不失时机地走进来,从沙发上扶起了她。
“我们走。”钟蕾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的,我们走。”石大川紧紧地挽住她。
那是一个有力的臂膀,那是一个宽大的胸膛,钟蕾觉得自己身体的所有重量都靠在了石大川的身上。哦,我的黑马王子,钟蕾在心里感叹着,我多想让你就这样陪着我一直走啊,今生今世就这样相依相靠地走下去,走下去……
汀州植物园又出现在了“威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大门前空阔的停车场,高大葳蕤的雪松排开着迎宾的仪仗,钟蕾和石大川就是在这儿相会的,此时他们又要在这儿分手了。
钟蕾的脸上满是怅惘,满是伤感,这让她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从韩冰家里出来时,钟蕾只说了一句,“他不是,”,然后便一路沉默了。仿佛是要和她分担那份极度的失望,石大川没有多问半句,就那样陪着钟蕾沉默了一路。
他真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伴呢,钟蕾恋恋不舍地望着石大川,然后开口说道:“你住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
石大川摇摇头,他扬了扬手里的那本《计算机世界》说:“我从网络里来,我还要回到网络里去。”
是的,他是从虚幻的网络里走出来的,这本《计算机世界》就是他通行的护照。此刻,他又要带着那护照消失在虚幻之中了。
他还会再回来么?
不要,不要,不要他消失!——
钟蕾下意识地拉紧了石大川的手。
“如果我天天都想见你,怎么办?”
“我们会在网上天天见面啊。”
石大川悄悄把手抽了出来。
他必须抽身而退了,钟蕾已经被感情热昏了脑袋,而石大川很清醒。就在回汀州的路上,石大川的手机接到了魏彩彩发来的短信。那只是简短的几句话,却霹雳一般击中了他。“你的那个姓钟的老女人找我谈过了。永别了,不要找我——”
“永别了”是什么意思,“不要找我”是什么意思!
魏彩彩会寻短见吗?
石大川必须马上到她那儿去,马上!
唉,这个天真的“带露花蕊”,她还要开车送我呢。送我到哪儿?是送到魏彩彩的租屋,还是送到钟文欣的香巢?
石大川自嘲地苦笑着,那笑里带着淡淡的忧郁。或许,正是那忧郁对应了钟蕾的伤感,让她对眼前的这个阳光男孩充满了依恋。钟蕾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然后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她要把少女的初吻献给他。
浓密的眼睫静静地垂遮着,阳光辉映的肌肤宛若玉石般晶莹,柔嫩的红唇是微微翕张的,犹如初绽的蓓蕾……
哦,真是“带露花蕊”呢,石大川感叹着。那纯洁之美震摄着他,让他呆住了。石大川不敢吻她,石大川不敢碰她,石大川担心一吻一碰,她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