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侯宝斋父子遇害古松庵
“宝斋、宝斋!”随着打雷似的炮声和夫人的呼唤,一睡不醒的侯宝斋这才醒来。醒来后觉得病已全去,可脑袋有发沉。
“咚!咚!”又是炮声,地上好像都在颤动。他侧耳一听,一骨碌而起,惊问夫人,“是哪里在打炮,不是兴义一线吧?炮声很近,我听是五津打来的!?”
“是。”夫人告诉他,驻在隔三水相望的对面五津镇上的朱庆澜部,今天一反以往,向这边发炮,炮声一阵比一阵急。不过,新军毕竟不比巡防军凶狠,他们的炮弹主要是打在三水之间,好像并不是有意要给新津造成破坏,而是要掩护部队扑河……
夫人向来精明过人,他正在想朱庆澜部这天究竟意欲何为时,王喜隔帘轻声报告,说周副总指挥来了!
“太好了,请请请!”侯宝斋一迭连声,赶紧穿衣起床,来在客厅。周鸿勋给他带来的消息,与夫人一致;还说,他已作好迎战敌军扑河准备,各项布署到位。侯宝斋连连说好。然后,他们带了王俊明、王喜等人,过了南河,来在宝资山六角亭。
从山上望下去,五津历历在目。朱部果然是在作着扑河的准备。遥遥五津镇的镇头镇尾,一字排开的二十来门大炮在继续炮击。纯净的阳光下,只见白光一闪一闪间,咚咚的炮弹已经砸在三水之间的若干青葱大小岛屿上。朱庆澜不知去哪里搞来的几只大船连成一气,正在上军队。而这边,没有任何反应。王俊明不解地问,我就不懂了,朱部既要扑河过来,为何他们的大炮又不打到城里来,而是一个劲往三水之间的小岛上砸?
侯宝斋说,新军的结构成份与田振邦的巡防军完全不同。新军中有文化的人多,且官兵大都是川人。四川既然如赵尔丰说,简直就是全省造反,你说,这些官兵能同赵尔丰一心吗?月前,朱庆澜在新军集中的凤凰山上作过一个试探,谓:赞成保路的站到左边去,其他人站到右边来。结果,大都站到左边去了,站到右边的很少。为此,让赵尔丰吓得要死,也让朱庆澜明白了许多、悟到了许多。朱庆澜是个老油子,总是想两边吃糖。他今天指挥部队扑河,肯定是被王琰逼急了,不得不率部扑一次,做个样子。扑得过来就扑,扑不过来就回,反正交差了事。而如果他让他的炮兵真打新津,那他就与新津人民结下了深仇大恨,以后新津人民不活吃了他?!赵尔丰不就是因为做事刀截刀斧砍,不留后路,成了“屠户”,未必朱庆澜到了今天还要去找个“屠户”名背在自己身上?!何况,他如果真是命令他的炮兵真向新津城里发炮,那些炮兵未必能肯?!
侯宝斋这番话精彩极了!他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分析深刻、准确、具体;透析得入木三分,句句中肯。虽然他不像科班出身的军人满嘴军事术语,但他能以任何人都听得懂的平民化语言,深入浅出,直抵事物最本质的核心。让跟在他身边观战的周鸿勋、王俊明等指挥都鼓掌喝彩起来了。尤其是前清军一个营的书记官、现副总指挥周鸿勋更是抛出一串串的文词,对侯宝斋的这番真知灼见表示了由衷的敬佩。他说:“事情我也是看出了一点端倪,但远远没有总指挥想得这样深、这样远、这样透。总指挥这番提纲契领,鞭辟入里的话,让我等茅塞顿开,醍醐贯顶……”
“好了,好了!”侯宝斋笑着幽默一句:“我可戴不起这么多高帽子,还是让我们来观战吧,看朱部扑河是不是按我们预想的进展?”说着,举起手中的望远镜注意看去。
如果是作为一个局外人,最好是个艺术家,画家什么的,在辛亥年十月这天的上午,也能像侯宝斋、周鸿勋、王俊明这些人一样,站在宝资山六角亭居高临下地观看发生在天下闻名的“走遍天下渡,难过新津渡”上演的攻防战,肯定是相当好看,相当愜意的。
果然,五津镇朱部在炮火掩护下,登上五艘一字拼凑起来的大船,这只宠然大物缓缓离开五津,往新津而来。新军开始扑河了!这五艘连结起来的大船相当庞大,浮力也大。因此,尽管是洪汛期,三条大江大河的水几乎将原先隔断的空间全部淹平,滔滔洪水波翻浪涌,气势相当吓人,以冲决一切,摧毁一切的气势一泻而去。但体积庞大的大船在大江上虽走得缓慢而颠簸,但并不会被大水打翻冲下去。细看,这宠然大物上装载了新军官兵足有二百来人。他们全都伏在竹船舷两边用沙袋堆积起来的掩体后,枪上膛刀出鞘。他们的手中,不仅是一色的九子钢枪,还配有多挺当时最新式的进口捷克机关枪。阳光下,这些标志着现代化武器的九子钢枪、捷克式机关枪全部闪着一种蓝悠悠的,凛洌的金属寒光。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王琰、朱庆澜竟然挖空心思,在这庞然大物上安装了发动机和用发动机推动的桨,难怪他们敢在这样的涨水期扑河。
“虾子!”王俊明骂了一声,他不解地望着侯总指挥、周副总指挥问,“这王琰、朱大个子是演的哪一出?”
周鸿勋指着山下大江上那越爬越近的庞然大物,对王俊明笑道,“你看,这像不像《水浒》中宋江指挥浪里白条张顺等好汉,在江中掀翻官军大船那一出?”王俊明注意看去,这时,那庞然大物已经停在江心不走了。那些船上的官兵无不满脸惊惶望着船下,就像到了世界末日。王俊明等人懂了,他们哈哈大笑。王俊明说,这庞然大物下面肯定是我们的水军。我们潜水而去的水军,正用斧、凿、撬要把这宠然大物凿穿、弄沉呢!果然,五津镇上响起了撤退的军号声,与此同时,“咚!咚!”几炮从五津打过来,在江中溅起多高的水柱。这是新军炮兵打的示威炮。于是,这笨重的庞然大物好不容易调过身,退了回去。
在不显山不露水间,侯宝斋们打了个大胜仗。就此,对岸五津镇上的新军再不敢扑河,只是像征性地对三江之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屿开开炮。新津五津一线平安无事,处于对峙状态。然而,在新津的背后兴义一线,仗却打得相当惨烈。就在朱部扑河这天,田振邦的巡防军也同时发起攻击。这条防线,侯刚率部打头,杨虎率部打尾;侯刚部是主阵地。这时也是西河的汛期。在那个时代,河水咆哮的大河是阻敌的最好天堑。平时河水清澈、性情温驯的西河已经完全变了样,变得像一条龙张牙舞爪的黄龙。西河的水变成黄色的浑浊的,性子很野。在重任在肩的侯刚看来,田振邦和他所率的这支巡防军,虽然凶悍,但是要扑过河来并非易事。况且他就任以后,对这支上万人的同志民军重新作了调整布署。沿河是蜲蜿而去的战壕,战壕之前是一坝坝白得晃眼的河滩,河滩上尽是硌脚的的河卵石。这样,纵然是巡防军不怕伏尸累累,血染西河扑了过来,前面就是埋葬巡防军的最好墓地。年轻而老练的侯刚什么都想到了,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从小同他一起长大,他的毛根朋友,他家待之恩重如山的他的副手杨虎,已经成了叛徒,要置他们父子于死地。他也不知道,就在杨虎负责防守的那一段有个死角――有段表面上看去河水很大也凶,其实下面河卵石顶起,水很浅。如果是枯水期,随便过。如果是平素,西河的水清澈,肉眼也能看到那一段的根底,现在是涨水期,湍急而浑黄的水恰好隐藏了那一段。而个中秘密,杨虎在那个晚上悉数告诉了祝麻子。
对岸,田振邦部仅有的三门格林炮打响之时,按照原定的作战计划,这边同志军悉数进入阵地。伏在战壕里的侯刚,看着西河汹涌而去的大水,看着河对面那些头上包黑纱,伏在草草搭成的掩体内,端起九子钢枪对这边瞄准,虎视眈眈的巡防军,不屑地想:龟子东西,你们打吧!你们有多少子弹就打多少吧!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老子不动,一枪不放,看你们能做得啥子!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巡防军的三声号炮之后,对岸沿线的巡防军一起对这边放起枪来,噼噼啪啪的枪声,带着阵阵死亡的气息扑过河来。巡防军的九子钢枪射程很远,可以打到三四公里,而且准头还好。但是,这边同志军全都伏在精心构筑的战壕内,他们除了将拉成一条线的战壕打得扑扑响,在绚丽的朝阳下腾起股股青烟或白烟而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呢?除了吸引这边的注意力,不可能起到任何实际作用。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久经战阵的田提督田振邦急疯了吗?不对!就在他感觉到了什么时,已经晚了。他忽然惊异地发现,在杨虎负责的下段,那些黑煞星似的巡防军开始扑河。黑煞星似的巡防军拉成线线,手中提着逗上雪亮刺刀的九子钢枪,捞脚挽裤,轻而易举地就冲下河,冲过了河?而这边只有点零星的抵抗?!一时,侯刚的头脑有些发懵!他不明白,在这样的洪汛期,对岸的巡防军竟能涉水过河?杨虎呢?他怎么不组织抵抗?而这会儿侯刚是鞭长莫及。上段与下段之间有相当的距离。
大批大批的巡防军,已经从杨虎负责防守的上段快速扑过河来、冲进了同志军阵地。纵然还有的兄弟死战不退,同冲了进来的巡防军展开了你死我活,血肉横飞的肉搏战……但已经完全没有用了。兴义战线丢失了!意识到这一点,他赶紧在一张纸上潦草地写了一行字:“扬虎可能叛变,兴义战线丢失,请指挥部速撤!”然后交给他的亲信卫兵,让卫兵骑他的马,赶快把信送回去;又对卫兵特别交待,信,一定要亲自交到我父亲,总指挥侯宝斋手中!
卫兵表示坚决完成任务,飞身上马而去。
侯刚赶紧收缩部队,朝吴店子方向且战且退。
当侯宝斋接到侯刚的信后,他没有慌乱,在指挥部作了种种充裕布署。布署停当,已是这天下午时分,清晰而间断的炮声、枪声,已从吴店子方向一阵阵地传来。显然,侯刚正率部在那一线顽强抵抗,给指挥部的撤离争取时间。吴店子离县城只有八九里路了。
侯宝斋要同再三声明自己有去处、决不连累指挥部的夫人李璧分别了。按计划,周鸿勋带部队负责守城、尽可能掩护侯宝斋撤退。经过战火考验的王俊明、霍更夫,赵长寿带一支约四十人的精干小队保护总指挥按原定路线撤退。这时,夜幕笼罩中的新津县城清风雅静。侯宝斋他们离去时,听到的是城畔大江大河中急急奔涌的浪头忧郁的歌唱。
“宝斋,保重!”夫人李璧将丈夫一行一直送出城,在较场坝分手处,她对已经上了船的侯宝斋挥了挥手,这是作别,也是祝福。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
就在侯宝斋刚走,周鸿勋带着部队上了西城时,一队巡防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城下;周鸿勋说声好险,城上城下立刻打成了一气。
侯宝斋一行过河到了车荒坝,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时,只见右边河滩芦苇丛中突然扑拉拉惊飞起来几只野鸭。
“不好!”走在侯宝斋身边的卫队长王俊明说时,随手将总指挥按在地上。与此同时,芦苇丛中扫出一串子弹。猝不及防中,卫队中好些人像被割倒的一片稻谷,纷纷栽倒地。显然,指挥部本来计划得很好,很秘密的天衣无缝行动意图被敌人侦知,打了一个埋伏。危急中,霍更夫,赵长寿让王俊明带一帮兄弟赶紧保护好总指挥快走,他们掩护。
王俊明、王喜等二十来个卫士前后保护、簇拥着侯宝斋,不得不离开了原先设计好的路线,赶紧从老君山插了进去。这时的侯宝斋,对此只是感到诧异!他万万没有想到,由于他平时的麻痹大意,太为“用人不疑”,以至这条设计得极周密、极秘密的撤离路线,被在他身前跟上跟下的杨虎侦知并告诉了祝麻子……因此,田振邦能充裕地派出一支精部突击队,早他们一步来这里埋伏,打他们的突袭。
由王俊明,霍更夫、赵长寿等人领导、组织的这支卫队,个个都是过挑过选出来的,配备的武器也是最好的,其中,还有几支冲锋机。就在王俊明、王喜等人保护着侯宝斋去后,他们身后枪声大作,打得惊天动地。他们从老君山的后山插了进去,进入了长丘山脉纵深地带,而且还有夜幕掩护。可奇怪的是,有一股跟在身后的敌人始终甩不脱,就像牛皮糖粘着了似的。
天亮前,为了彻底甩脱跟在身后的敌人,王俊明选择了一个小山,决定打掉尾巴似跟在身后的这股敌人。战斗的间隙,对面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鸭公似的沙嗓音,“侯宝斋,你跑不脱了。你们已经被团团包围。对面的兄弟,你们犯不着为侯宝斋去死。赵尔丰赵大帅有令,此次要拿者仅侯宝斋、侯刚父子。你们中,若是谁能将侯宝斋捉拿归案,就是立了大功,要啥有啥。即使你们不忍心拿他,现在过来,也算立功!”一听,就是消逝多日的祝定邦祝麻子。
“祝麻子,你休想!”怒火中烧的王俊明及手下兄弟们用猛烈的枪声,作了这样坚定的回应。
对面发出声声惨叫!趁此机会,王俊明赶紧带手下弟兄们撤离,他们朝象鼻山方向而去。为了切实保护总指挥,并为了设法将跟在身后的敌人往一边引,王俊明沿途都留下一个两个、两个三个兄弟打阻击,可始终甩不脱祝麻子。祝麻子不上当。没有办法了,趁着黎明前的黑暗,王俊明带着侯宝斋的贴身卫士王喜,还有另外三个卫士登上了象鼻山最高处――这是象鼻山最偏辟处的飞来峰,这也是象鼻山最后的秘密地。此峰,竟与日前侯宝斋做梦梦见过的完全一致。
飞来峰孤峰突兀,像平地矗立而起的一把利剑,直指苍穹。一道由年深月久、柔韧粗壮的青藤织成的藤桥,将飞来峰与对面相距有二十来米,相对矮一些的山峰连结在一起。飞来峰的峰顶上,像老君山一样,有一簇葱郁的林木围峰,像是骄傲的武士戴在头顶上的盔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