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你哪里走!”曦微的天幕背景上,夫人只听夫君一声吼,从檐下忽地跃起,箭一般射到院子中那株虬枝盘杂的百年古柏上,一声怒喝,劈手去拿刺客。两个人开始激烈交手。声音惊动了外院,侯宝斋的大儿子侯刚闻讯赶来,抬头望去,只见父亲的个子明显比刺客小,但手段明显高强,出手千钧,招招式式都是杀着。两人在树上腾挪跃跃,拳来脚往,连合抱的大树也在发抖。
站在树下的吏卒吴小二等慌了手脚,举枪要打。
“憨包儿!”侯刚一声断喝:“这都打得吗?你不看两个人在树上缠在一起!”说完运起轻功上树,说声,“爹,你一边休息,看孩儿拿他。”
抬头看去,树上的刺客哪是年轻力壮,武艺高强的侯刚对手,交手两个回合,刺客虚了,想溜。侯刚哪肯放过,他像猫抓到了耗子,不忙弄死,先是放在嘴边慢慢把玩。见刺客招架不住,想溜也不成,侯刚也不愿再玩下去,猛地跃起空中,“嗨!”地一声,并不动用武器,只是抡起关大刀似的一只胳膊,倏忽一闪,砍在刺客颈上。
大声头刺客惨叫一声,像只沉重的麻袋,跌落地上。
“绑起来!”夫人大声命令,吴小二正要上前。“慢!”侯宝斋走上前去,一把提起刺客,家伙颈项已不能转动,连声哀告:“侯捕头饶命!”听声音耳熟,借着曦微的天光看去,侯宝斋大惊,调头对夫人说:“这不是我们老家花桥乡下浑水袍哥舵爷祝青山的堂侄祝定邦祝麻子嘛!?”
祝麻子跪在地上连叫饶命,磕头如捣蒜。
“饶命不难。”侯宝斋皱起眉头,“不过,你话要讲清楚,你为何要来害我?我与你无冤无仇。是谁指使你来的?”说着若有所思:“这么多年过去了,未必你是你家堂叔祝青山还在记我的仇,要你来为他报仇么?”
“正是。”祝麻子跪在地上浑身像筛糠。
“爹,这话从何说起?”站在一边浓眉剑眉,英姿飒爽的侯刚不明究里,问爹娘。他们简单给他说了说缘由。
当年,在花园场,年少的祝青山和侯宝斋都是李璧的父亲、武师李天罡的同门徒弟。李天罡是个著名武师。在所有的二十多个徒弟中,他二人学得最好,但二人中,侯宝斋又总是要要比祝青山强那么一点。年龄渐长后,他二人对师妹李璧都有那么个意思,但师傅父女都中意侯宝斋。这还不是因为侯宝斋的武艺、相貌都要比祝青山好,而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人品有别。这就让本来就是小鸡肚肠、心术不端、对“师兄”――虽然只长他月分的侯宝斋常常暗中妬忌的祝青山转为了对侯宝斋的忌恨。当徒弟的总是要做些打柴挑水扫地这样粗话,祝青山总是偷奸耍懒,侯宝斋却做得实心实意。有次,他师兄弟二人偶尔看到一本《西廂记》。书中写崔莺莺的美并不实写,而是像中国画一样虚写,非常令人回味。在作家笔下,崔莺莺跟着她的母亲――相国夫人去白马寺烧香时,她一出现,让修练有年,心如止水的老和尚一看到她心如鹿跳,方寸大乱,魂不守舍,将正在梆梆敲木鱼的木棰,梆、梆地敲到了坐在他前面的小沙弥的光头上。而小和尚呢,因为被崔莺莺迷住了,坐在他后面的老和尚的木棰一下又一下敲到他的光头上也浑然不觉……
侯宝斋问不学好的师弟,“你说的这个大美人是哪个?”
“不给你说。”祝青山给他打了个埋伏。
三年师满后,他们师兄弟二人因为秉赋的不同,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祝青山和侯宝斋的起点是一样的,他们先是被县团总分别聘为花桥、花园两个乡的团头。不久后,他们分别加入了袍哥。不用说,侯宝斋入的是清水袍哥,祝青山入的是浑水袍哥,而且他们都是袍哥中上了品级的骨干。随着年龄的增长、祝青山渐渐露出恶端,他讨好权贵,欺压善良弱小,整日茶馆进酒馆出,编方打条,估红吃黑,成了一方歪人。侯宝斋多次劝他,都被他嗤之以鼻。二人彻底交恶,是因为侯宝斋治下的张寡妇。
家住离花园场下街不远的张林盘中的张寡妇,颇有姿色,温良贤淑,可惜命运不济,从花桥嫁到花园张家,第二年,本来身体就弱的丈夫就去世了。这张家是个耕读世家,薄有田产。张氏老夫妇膝下只有一子,名张平夫,年及弱冠考中秀才。有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金钟粟……非常虚弱的张平夫却是心雄万丈,本想是沿着业已有了良好开端的科举之路走下去,博得个封妻荫子,光辉门庭。不意清廷废除了科举,实行新学。张平夫心灰意冷,权且作了一名乡间私塾教师。不久,遵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娶妻叶氏。那时女人没有名字,这样,张平夫年轻貌美的妻,最多只能叫个张叶氏,乡人都称张氏。那时的婚姻如郭沫若说,是“隔口袋买猫”,而新婚之夜,张平夫将坐在婚**,从未见过面的妻顶在头上的那领大红喜帕揭去,高笑得半死。原来他“隔口袋”买来的这只“猫”,让他欣喜过望。她长得千娇百媚,却又并非小家碧玉,个子高挑而又丰满合度,皮肤也好,雪白细腻。
他们的新婚之夜,如一首古诗所描绘的:“携手含笑把灯吹,夫妻双双入罗纬。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这一下,张平夫是一发而不可止。真如白居易的《长恨歌》中所说:“春宵苦短日高起……春从春游夜专夜。”殊不知过度的性事最伤身体,加上张平夫本来也没有本钱。这样,不及一年,张平夫就油干灯尽,一命鸣乎,丢下家中年迈的二老和年轻的娇妻。
经过婚姻的洗礼,张寡妇虽然整日愁眉紧锁,但越发**肥臀细腰,皮肤光洁;三月的樱垗――红登了。这时,侯宝斋才发现,原来祝青山年前说,“我非把她弄到手不可,非把她弄安逸不可!”之人就是年轻貌美,丈夫死后守身如玉的张寡妇。就像一只偷嘴的猫,有事无事上人家涎。
祝青山弯腰轻轻将小院上的一道用竹篱编就的小门推开,借着张家浓密的花草树木掩护,来在窗前偷看。正面厢房中,窗户推开。坐在窗前的张寡妇,以手支颔,呆呆地看着外面的景物想心思。一头青丝在她的脑后挽成一个髻,蓬松的鬓角两边一边插一朵木槿花,一朵紫色,一朵白色。她的神情忧戚而充满向往。这时,一缕金阳移过窗前那丛翠绿而肥大的芭蕉叶,端端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美而丽而忧戚的面容显得动人极了。
在这动物都要**的日子里,独自在家,有过婚姻、发育很好的小寡妇能不想男人吗?!
想到这里,想到自己也还年轻的祝青山以为有戏,这就情不自禁,流里流气地小声唱起一只滥俗情歌进行挑逗:
哥进门来寻妹子
妹在窗前很发愁
叫声妹子不要愁
学盘彩蝶双双舞
张寡妇闻声大惊,猛抬头看是祝青山站在窗前,知他不怀好意。她花容失色,赶紧起来关窗关门,一边说,“我家公公婆婆都赶场去了,祝团头,有啥事,等他们回来再说。”
“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找你!”可是,她已经来不及了。祝青山推门而入,反身关上门,将他抱进寝室,关上窗就要实行强奸。年轻的张寡妇哪见过这阵势!又顾及名声,她不敢喊,丰腴的身肢软得像摊泥。祝青山像饿虎扑食,将珠泪长淌的张寡妇抱在怀中,一阵**笑,然后放在**推金山倒玉柱,就要入港时,猛地伸过来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一掀、一抓再一提,将他整个提了起来。祝青山万分恼怒地回头一看,只好自认倒霉,是师兄、花园团头侯宝斋!他心中暗暗叫苦,跪在地上向师兄连连告饶,叩头如捣蒜。
侯宝斋怒目圆睁,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教训:“按例,你强奸民女,本该游街示众……可是,我怕你坏了师傅英名,也怕你败坏了人家张寡妇声名。谅你是初犯,且是同门同宗师兄弟,下不为例!”说着,嗖地一声从身上抽出寒光闪闪的匕首,随手从跪在地上的祝青山头上扯几根头发,往刀刃上一吹,这几根头发立刻无声地断为两截,他正告祝青山:“以后,你若再当采花大盗,我侯宝斋认得到你,可我这把匕首认不到你!”
“滚!”侯宝斋一声怒喝,祝青山赶紧起来,扑爬筋斗狼狈逃窜。以后,侯宝斋到县上当了团总,再打听祝青山情况时,才得知这家伙在家乡存身不得,带着堂侄祝定邦早就离开新津,不知滥到哪里去了。不想事过这么多年,祝青山竟在这个时候唆使祝定邦回来报仇、来暗杀他!
“祝麻子!”侯宝斋说,“你要我饶你,好说。不过,我问你一句,你回我一句,一定要老老实实,如果有半句不老实,我马上把你那个颗头拧下来,你信不信?”
“信信信。”
“你堂叔现在哪里?”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