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按说,你是该完婚了,然而,一则不是时候,二则令妹年龄比你小了将近一半,她也还未到出阁期。现在你们完婚不合适,家父的意思是,你回到成都后,如果生活上需要人照顾,要娶房侧室也可以。”说到这里,经学大师颜楷白晰的脸上有些潮红,心里很不平静,注意打量未来妹夫的表情。
“要得!”尹昌衡快人快语,回答得很干脆。回到成都后,他就先讨了姨太太杨倩。
尹昌衡回川前夕,走马独秀峰下,赋诗抒发胸中块垒:
局脊摧心目,崎岖慨始终。
骥心愁狭地,雁过恋长空。
世乱谁忧国,城孤不御戎。
临崖抚忠孝,双泪落秋风。
尹昌衡回到成都,川督赵尔巽因颜缉祜的推荐,尹昌衡本人也确实有才,一时却又无适当位置安置,暂时委尹昌衡为川省督练公所编绎局总办。他的军衔却很高,相当于新军旅长级,在留日同学中,可谓凤毛鳞角了。可是,尹昌衡是一个有大志的人,他认为自己被埋没了,对川督赵尔巽在军队中不重视川人,非常不满。
有一次,赵尔巽请一干人去督署坐谈,内中有尹昌衡。总督大人高坐堂上,清了清喉咙,姿态矜持地嗟叹,“近闻外间对本督颇有微言,说是本督瞧不起川人,新军中的官都被外省人当完了。并非本督瞧不起川人,而是四川军事人才奇缺,本督借重外省人是逼不得已。”就在这时,坐在后面的尹昌衡突然站起,喊操似地说,“报告次帅,(赵尔巽字次珊)四川有的是军事人才。”好家伙,声震瓦屋。
大家为之震惊,调头看去,原来是新毛猴尹昌衡。倒是总督大人沉着,他看着这个新毛猴,一双倒睁不睁的猫眼,射出两道令人莫测的光,同时用手理了理弯垂过口相当长的胡须,略带笑意,缓声问,“那你说,哪个是四川的军事人才?”
“好,你们都是人才,本督都会重用。”赵尔巽敷衍一句。更让赵尔巽气惨了的一次,是不久以后的秋操大演习。赵尔巽手上的原一协军队,全部送给了他的三弟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带进了康藏,他自己请准朝廷,竭川省人力物力好不容易练成了一师新军。在凤凰山下的演兵场上,赵尔巽特意将尹昌衡叫出来,让他发表评判。尹昌衡很不给面子,说这支部队是“花架子,形同儿戏!”赵尔巽心中非常生气,但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也是一个很有函养的人,当众忍了。接下来,赵尔巽吩咐大摆酒席,犒赏三军。按规矩,尹昌衡应该坐赵尔巽近一些,可他却气鼓气涨,故意坐得离山离水的。
赵尔巽站起来发表祝酒词时,只有尹昌衡拒不响应。赵尔巽问他,这是为何?尹昌衡先是想敷衍过去,可赵尔巽不容他敷衍逼他说出真话。他说的还是总督大人对四川军人不重视,新军中的官都拿给外省人当完了。
赵尔巽质问他,“你说你同周道刚是将才,帅才。无非说你们是是留学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那他们呢?”赵尔巽指的是那些被尹昌衡当众踏屑过的新军中的中高级官,这些军官也大都是留学日本东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尹昌衡当即毫不留情地反问次帅,宋朝的李纲是何出身?
“状元出身。”博学多识的总督张口就来。说时,瞪大一双猫眼看着尹昌衡,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将话题宕得多远。
“秦桧呢?”尹昌衡又问,连连反击,赵尔巽恍然大悟,中了尹长子的计了,顿时语塞。
“文天祥和留梦炎呢?”尹昌衡得理不让人,开始点醒主题,“他们都是状元出身。可留梦炎最后投降元朝;秦桧更是有名的奸臣。文天祥却至死不降,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次帅仅以资格取人,岂是求才之道?”
赵尔巽进士出身,放过翰林,是朝廷封疆大吏,号称干员,当众栽在这个新毛猴手里,简直气昏了。场上大员们赶紧上去敷衍,说尹长子酒吃多了,打胡乱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云云,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因此,年前赵尔巽火速赴关外奉天就任东三省总督之时,特别给来继任的三弟赵尔丰留有一信,信中专门提到尹昌衡,说这是个不成龙就成蛇的人,要他的三弟特别注意……
“新鲜!”听了杨虎此说,侯宝斋确实感到有兴趣、兴奋,他隐隐感到,这个在川军中威望很高的“尹长子”尹昌衡真还可能是赵尔丰“赵屠户”以后的克星。他这就表扬了杨虎几句,表扬他把这个“尹长子”弄得很清楚,很有价值。
只是快到下榻处时,侯宝斋发现杨虎又在绿眉绿眼看女人。他的心一沉,很为不喜,轻轻咳嗽一声。杨虎赶快调过头来。
“杨虎,成都是个花花世界,物欲横流!你是年轻人,身肩重任,你要小心啊。尤其是现在你一个人常住成都,要慎独,嗯?!”杨虎听出“师傅”话中有音。
“是是是。”他连连点头,“师傅教训得是。不过,师傅你请放心,我是跟你长大的,对你忠心耿耿。”
“不是对我忠心耿耿!”侯宝斋又敲了一句,“你要对我们的同志会,同志军忠心耿耿!”
“都是,都是!师傅是不是最近听到有啥人戮我的背脊骨?”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是相信你的,不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常住成都。但是,杨虎,你可得给我争气啊!”杨虎听得出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小话了,不过,不很打紧,而且,师傅还是相信他的!为了敲牢、夯实“师傅”对他的信任,他打出了亲情牌。
他说,我杨虎是个啥人?师傅最清楚,师傅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和侯刚是毛根朋友……侯宝斋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是一个夏天,他和侯刚当时还是半截子娃娃,有次他俩背着他们从南河下水,想游过河去。那是洪汛期,南河一反以往的温驯,奔腾咆哮,**,河面也宽了许多。两个半截子娃娃水性很好,要游过去,根本不成问题。没有想到,游到中途,侯刚突然腿肚子抽筋,痛苦不堪,就要下沉。是杨虎游上去,将侯刚半驮半推,才将侯刚救出险境。他们游到河中一个小沙洲上实在游不动了。杨虎板眼多,他捡到一条上游炸鱼没有炸死炸昏流下来的鲤鱼,足有一斤多。他拿着这条鱼游到车荒坝,以这条鱼为代价,让一个水性极好的打鱼人撑一条双飞燕小渔船出来,将侯刚载过了河。而他却是游过去的。过后,侯宝斋、李璧夫妇得知了这事,把侯刚好好打了一顿,手中的二荆条都掺断了一根。“打是心疼骂是爱!”他们这是要儿子汲取教训。侯宝斋夫妇表面上也没有说杨虎的好,但心里是记下了。在认为杨虎人品好的同时,以后,侯宝斋之所以对杨虎如此庞爱,甚到有时偏袒,从内心来说,是还他一个救子之恩、之情!
想到这里,侯宝斋的心软了。他说,“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因为你年轻,要时时处处注意!整酒(结婚)的事不急,你还年轻得很!大丈夫只患事业无成,何患无妻!我给你师娘说了,你师娘的眼力你也是晓得的。过了这段非常时期,整酒的事算我和你师娘的,而且保证整巴式。”
这时不知不觉过了半边桥,到了陕西街。因为侯宝斋住在街尾的芙蓉饭店,杨虎陪着师傅走一截。沿街而去,家家茶馆都是满的,一家人满为患的茶馆里,灯光朦胧中,一个红衣绿裤的年轻女艺人一边敲着小鼓,一边唱一首成都竹枝词。她唱的是《清音》,在这静夜里,她那甜美的哈哈调不断拔高,简直就是响遏行云,侯宝斋一字一句听得清:
成都真个极繁华,不仅炊烟二十万家
四百余条街整饬,吹弹夜夜乱如麻
看师傅在这家茶馆门前停了一下,杨虎问师傅是不是进去坐一下?侯宝斋说,“不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事还多。”杨虎又陪着师傅朝前走,边走边感叹,“如果二公子这回在家就好了。二公子能文能武,是师傅你的好帮手!”杨虎说的二公子是侯刃。因为同盟会要人龙鸣剑、吴玉章、董修武等见侯刃是个可造之才,向孙中山竭力推荐,引起了孙中山的重视,月前被孙中山专门召去日本进行多方面的专业训练深造,儲备人才,以作大用。孙中山这时在日本东京从事紧张的革命活动。孙中山常住日本东京,身边聚集着一些支持中国同盟会的日本友人、智囊;他遥控、指挥国内诸省的反清斗争。并随时去南洋,在广大华侨中宣传、鼓动,演讲,成果丰硕。广大华侨支持孙中山的斗争,他们涌跃筹钱、捐款等等不遗余力。孙中山一边派人购买枝支弹药,随时派合适人员回国等等,准备在国内择机择地再次举行更大的武装起义。这时的孙中山,是辛亥革命一盏指路的明灯,具有无可比拟的向心力和吸引力!
侯宝斋不愿就这个事情多谈,他指着灯火阑珊处对杨虎说,“我到了,你回去吧!”说着,独自大步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门前挂着两盏垂着金色流苏的大红灯笼的芙蓉饭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