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又挑不起
脚杆直打闪……
我叔叔听到这里,又气又恼又羞,一步没站稳,眼睛一黑,当场吐了一口血;连人带筐,“咚!”地一声,从高脚木板上一个倒栽冲摔了下来。
“怪了,这‘郑歪人’咋个把你叔叔弄得那样清楚?”杨虎问。
“还不是你师傅侯宝斋点的水!”
“侯宝斋是清水袍哥,郑歪人是浑水袍哥,他们咋个搞到一起去了?”
“哎哟喂!”祝麻子又是呻唤一声,“侯宝斋名气大嘛!虾子是川西、川南的袍哥大爷的总龙头,又是这一片同志会总会长。你想,啥子浑水、清水他还不通吃!?”
杨虎点点头,要祝麻子接着摆。
“还有啥子摆的喃?”祝麻子说,“我叔叔死得很惨。叔叔死在我们临时租的一间小屋里,小屋四面都漏风。叔叔临死对我说,他与侯宝斋不共戴天,要我给他报仇。我那年寻到新津去没有报到仇,不过,这个仇,我早迟要报!”祝麻子说得咬牙切齿。
“我晓得了。”杨虎表现出深为理解的样子,又打破砂锅问到底,提醒祝麻子一句,“你的龙门阵还没有摆完。”
祝麻子这就继续摆下去。
你刚才说得对,我祝麻子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我跟叔叔跑滩时,最远到过西北,那里有种“花儿”,好听得很。杨虎问,啥叫“花儿?”
“就是一种唱歌的牌子,比方我们这里的清音,洋琴。”
“懂了。”杨虎要祝麻子继续说。
祝麻子继续说,其中有首歌是这样唱的,说着,哑着嗓子轻轻哼起来:
山高高不过凤凰山
凤凰山站在白云端
花儿里最美的是牡丹
人中间最美的是少年
“咋最美是少年呢?未必男的比女的还好看?”
“那当然,你不看动物界雄的都比雌的好看!雄狮是不是比母狮好看,公鸡是不是比母鸡好看……”
“是是是,你哥子接着往下摆。”
叔叔走后,我还是留在青龙场打烂仗,给这家帮几天忙,给那个当几天下手,混饭吃。我那时已经十六七岁了,是“花儿”中说的“人世间最美的少年”。我走哪里过,都有女娃子看我,她们看的眼色都不同。好些乡人指点着我说,这姓祝的小伙子如果换上身伸抖的衣裳,保险爱他的女娃子起索索。那是夏天,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帮人家拉了一天船,拿了两个小钱的我,因为年轻,并不感到累。我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想到镇上那家茶馆听评书。评书说的是《四郎探母》,已经讲到过筋过脉处了。
《四郎探母》说的是北宋时期,著名杨家将――杨老令公和佘太君夫妇带领着他们的七个儿子、两个女儿,为抵抗北方少数民族的南侵,在决定胜负金沙滩大战中,一家人全部上阵,却因遭奸臣潘仁美陷害,死的死伤的伤,出家的出家,而杨家第四子杨延辉流落“番帮”,被招为驸马后的曲折感人故事。评书已讲到与番邦对阵的的北宋主将是杨四郎的弟弟杨六郎。有天,杨四郎在城墙上看到押粮草而来的是自己多年未见的老母亲佘太君,他思母心切,无论如何要去探母。昨晚,讲书人讲到这一节最后段时,手中惊堂木一拍,用杨四郎的口吻念白道:“本宫,四郎延辉,乃大宋山后磁州人氏。父讳继业,人称金刀令公,我母佘氏太君,生我兄妹七男二女。只因十五年前,沙滩赴会,只杀得我杨家东逃西散。本宫被擒,改名易姓,多蒙太后不斩,还将公主匹配。今日韩昌奏道,肖天佐在九龙飞虎谷,摆下天门大阵。宋王御驾亲征,六弟挂帅,老娘押粮前来。我有心过营见母一面,怎奈关口阻拦,插翅难飞,思想起来,好不伤感人也……”不得已,杨四郎杨延辉只得去求他的妻,他的妻听后如此,讲书人唱了起来: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朝才吐真言。
原来是杨家将把姓名改换,
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
我这里走上前表明心愿……
论理来要将您捆绑上殿,
十五载夫妻情让人作难!
怪上天令您我结成姻眷,
又看在小阿哥情有可原。
从前事一笔勾两相休怨,
我和您好夫妻到老百年……
公主思考再三,决定去找母亲――掌大权的肖太后处设法给他弄到出关的金箭,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不过心中又犹豫,又唱:
宋营离此路途远,
一夜之间你怎能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