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蒙蒙亮了。天上乱云飞渡,祝麻子甩脱层层阻击,带一队巡防兵追上来了。他们正在上对面那座比飞来峰低一些的山头。
“把藤桥砍断!”侯宝斋看了看情状,对王俊明说。王俊明“嗖!”地抽出带在身上那把锋利的佩刀,手起刀落,唰、唰两声,砍断藤桥。砍断的藤桥像一条绿色的细线,软软地坠进万丈深渊。趁祝麻子等人还在爬山,王俊明让王喜等人面向对面那山,排成一排阻挡敌人视线。他将砍下来的一些青藤,快速搓成一根藤索,在藤索的一端吊上一块石头,将藤索放下崖去,就在藤索落地之时,他将另一端固定崖边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足够安全。
“总指挥!”王俊明说,“情况危急,你请快下,然后我让王喜下来保护你,快快而去。”侯宝斋看情况危急,多说无益,点点头,双手抱紧藤索,双脚交叉,嗖嗖而下。王俊明本来要让王喜跟下去,谁知祝麻子早料到了这一着,他派的两个巡防军这时摸了过来,不过慢了一步。已经下到山底的侯宝斋隐入山后,而王喜不能再下了,再下就是暴露。为了给总指挥提个醒,也是为了同总指挥作永久的告别。居高临下的他,从一个叫二娃的警卫手中拿过九子钢枪,对准飞来峰下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过来的巡防兵,瞄瞄准;一只眼闭一只眼睁,犀利的目光透过枪上的瞄准器,再透过枪筒上的准星,将瞄准的对象连结起来,形成三点一线。他屏住呼吸,轻扣扳机。只听“咔――蹦!”一声,头声扬,后声抑,一枪穿二。前面的巡防兵死,后面那个兵伤。伤的那个家伙,赶紧爬到一棵大树后,端起枪来朝飞来峰上砰、砰!乱打一气。
王俊明得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这一枪,是额外收获。
祝麻子带着一队巡防军,已经到了他们对面。借着大树的掩护,祝麻子哑着嗓子对飞来峰上的王俊明等喊话说:“你们把侯宝斋交出来就完事,不关你们的事!交出侯宝斋有重奖!”祝麻子话没有说完,二娃一枪打去,“砰!“地一声,子弹将祝麻子藏身的大树打掉一大块树皮。王俊明正想制止二娃的鲁莽行为,不想因气愤之极的二娃因全部暴露,被对面一阵乱枪打来,身中数弹,倒在地上。
二娃牺牲了。他用一只手扪着胸口,从胸口上汨汨流淌出来的淋漓鲜血,把天地都映红了。二娃相当年轻,还不到二十岁,他用他那双很清亮的眼睛凝望他熟悉的蓝天、大地和一抹西去的青葱翠绿的长丘山脉。牺牲了的二娃一直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瞳孔上最终映出的是一只在天地间高高地、骄傲展翅翶翔的雄鹰。一丝欣慰的笑,渐渐浮上他陡然间变得苍白的脸颊。
一阵沉默之后,那株大树后又响起祝麻子的哑嗓子:“王俊明,我晓得是你。你们已经插翅难飞。而且,我清楚得很,你们已经没有子弹了!把侯宝斋交出来就了事!”王喜怒不可遏,在旁边喊了一声,“祝麻子,你休想,你虾子做梦去吧!”这话有点暴露,王俊明赶快制止。
那边,祝麻子他们见劝降无用,动手了。
“呼!”的一声,一只尖利的铁锚从扔了过来,铁锚后跟了根特殊棕绳。倏忽间,铁锚和跟在铁锚后的棕绳,耍杂技似地搭在了这边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歪脖子松树上,并借力缠绕了几圈。这就搭成了一根看起来细如蛛丝、危乎高哉的绳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要钱不要命的巡防兵从绳索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动作之快,如像从一根蛛丝上滑过来的黑蜘蛛。
看这旁边一个兄弟开枪要打,王俊明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身手敏捷的他,借着树木山石的掩护,快步弯腰上前,伸手用刀将挽在松树树枝上的铁锚一挑一放。只听一声惨叫,“黑蜘蛛”抱着弯曲的绳桥坠进了深渊。
对面的祝麻子们恼羞成怒,朝这边猛烈开枪射击。接下来,他们分成两拨,欺这边王俊明只有寥寥两三个人,子弹更是微乎其微。这就一边用强大的火力掩护,并用火力限制王俊明等人,另一拨固技重施,将铁锚分多股嗖嗖嗖钉过来、抛过来。有的锚钉死在了树上,有的索抛来缠在这边树枝上上,巨石上。要钱不要命的黑蜘蛛们在强大的火力掩护下,不断朝这边滑过来。
最后的时刻到了。卫队长王俊明率王喜等最后三个兄弟,打完了最后几颗子弹,将枪砸了。当祝麻子带着十多个端着上了雪亮剌刀步枪的黑煞星逼过来时,王俊明带着王喜等已退到悬崖边上。祝麻子发现侯宝斋不见了,上当了,他双手握拳,跳着脚问王俊明把侯宝斋藏到哪里去了?说时,带着黑煞星们逼了上来。
王俊明对失望以极、狼狈不堪的祝麻子们扬头朗声大笑。那笑声中,有对祝麻子们的蔑视和嘲弄!有对胜利的渴望!有自己能为壮丽的事业献身的豪情。他挽在手中的王喜和另外两位年轻的弟兄也同样朗声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像春雷,在群山幽谷间久久回**。
王俊明、王喜他们留恋地、久久凝望着他们热爱的故乡新津的山川河流。似乎老天也为他们感动,要为他们的殉难作证。这天天气本来很好,可是突然变天。在黑云翻滚的天幕上,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一轮金阳。在金色的霞光中,他们手挽着手,站在高高的悬崖上,眺望四周,耸立的群山,松涛滚滚。脚下,就是多情而多难的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新津大地。在金色的霞光映照中,他们像是四尊雄伟的雕塑――这是新津保卫战中,他们留在人间的一道最后最美的风景。
祝麻子带着黑煞星们逼近了。
说声“跳!”手挽着手的他们,纵身往下一跳。
“推翻满清王朝!”
“打倒赵屠户赵尔丰!”
“辛亥革命必胜!”
“再见了,新津!
……
声声泣血的呼喊,在山谷间回**,震天动地。天幕上,他们往下飘落的身影,像雄鹰张开的双翅,欲载着他们乘风而去。
倏然间,他们栽倒在高高悬崖下的绒绒的草地上,“噗!”地一声,溅起多少朵玫瑰似的血花,把天地都染红了。霎时,刚出的朝阳又完全隐进云层,一时,天低云暗,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这样的天象、突变的气候,是新津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时,群山低头,为他们默哀;南河、西河、岷江等等交汇而起的涛声为他们奏起声声哀乐。
这天中午时分,侯宝斋从连绵不绝、青葱秀丽、纵横百里,其间变幻多端的长丘山脉预定段走了出来,这里已经是邛崃地界。起眼一看,古松庵遥遥在望。它坐落在起伏的边缘地带,这一带人烟稀疏。前面是一条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对面的古松庵真不愧为古松庵,周围团转都簇拥着苍苍翠翠、高高矮矮、大大小小、色彩深浅不一的松树,其间虬枝盘杂的古松最多。被绿云一般簇拥其中的古松庵显得有点破败;它和它旁边的古松都显示着时间的久远――这是他们计划中关键时,作为川南同志会总会长、同志军总指挥的他撤离的过度地,非常秘密。没有几个人知晓。庵中只有个出家多年的老姑,还有一个罗子舟回雅安后派去的临时“小姑”等在那里接应他,绝对可靠。如今庵中那个穿身粗衫布履,外貌与当地年老农妇没有多大差别的老姑,其实是个有相当文化的知识女性。当年,她就是因为看破红尘到此出家。此地偏僻贫穷,如果不是水如止水的人,不可能向老姑一样,洗尽铅华、还有青春和美貌,舍弃人间的一切**走到今天。也正因为俗姓王的老姑,能为理想献生,所以,辛亥保路事起,她能由同情保路运动发展到愿意为川西川南片的保路同志军充当联络员;将此庵作为联络点。
尽管眼前没有一个人,出于警惕,他还是将随时揣在身上的一副墨镜戴上。四周显得特别的安静。河那边的田野上已经没有了劳作的农人,更远的寥落的林盘里,炊烟袅袅。在他的背后,就是他刚刚出来的青龙般腾起,从新津宝资山而来,向邛崃名胜天台山长烟一空而去的长丘山脉,这会儿,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幽远而飘渺。他知道,只要他一过河,到了古松庵,这表面上看来如诗如画,就像陶渊明在《桃花园》里勾画出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空灵、悠闲马上就没有了。新的战斗、新的工作在等待着他,他马上就会被罗子舟派来的“小姑”接去雅安。诗曰:“偷得浮生半日闲”,他非常珍惜这短暂的空灵和悠闲。
他走到河边,没有忙着过河,而是在河边坐了下来,细细观看这一带的风景。河这边泊着一只带蓬小船,一动不动。这一带本来人就少,又是午饭时间,两岸不要说没有人过河,就连鬼花花都没有一个。而那只泊在岸边的带蓬小船,就那样一直静静地等在那里。初秋的金阳照在他身上,真好、真舒服!四周静极了,好像连最爱鸣唱的鸟儿们也都午休了,午睡了。对面,将古松庵环绕其中的那一片绿荫荫的、蓬蓬勃勃的松树,在轻风中摇曳起伏,好像在向他招手、微笑;又好像他带领同志军向敌人呐喊冲锋时,手中高扬的旗帜。他想起元代大画家王冕一句话:“人在画中”,真是说得太好了。如果这时有画家把这山这水,这河这船,对面的古松庵和戴副墨镜,坐在河边的他画下来,该多么有意思。他想,这会儿不要说没有人,就是有人走过来,肯定也认不出他。他衣着一般,长相一般,新津人说话同邛崃人说话没有任何差别,最多他会被人误认为哪个乡村小学的教师,或是到山里去收什么山货的小商人……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侯宝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这儿坐了多少时间?在这个时间,他想了些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人能说得清楚。
他站了起来,他要过河了。他把粘在身上的草茎、断根什么的全部一一摘净、拿掉,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坐久了,裤子有些湿润,这可管不着了。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也是一个精细的人,他可不愿将这些渣渣草草带过河,带到古松庵去;所以,他在没有过河之前,要把它们全部摘干净、拿掉。
“宝斋,没有想到你当了二十多年捕头,又跑过滩,还这样爱干净!”这是夫人李璧幽他一默的话,也是对他“出污泥而不染”的赞美。夫人李璧和他们的两个儿子侯刚和侯刃这时都宛若眼前。夫人你现在哪里,安全吗?儿子侯刚你现在又在哪里,你会不会与白眼狼杨虎狭路相逢?!不过,他对他们放心,他相信他们的智慧;更相信新津人民会掩护他们、保护他们!赵尔丰赵屠户不是说过吗,“新津是姓侯的一家人的老窝子,他们在新津如鱼得水!”赵屠户的确说得很对。至于现在孙中山先生身边的小儿子侯刃,一想就让他心中充满自豪。他就是在这样的思绪中上船的。
“咚!”地一声,他一脚踏上船头,见船上坐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好像都在打瞌睡。无风无雨的,他们的头上却都戴了顶竹编大斗笠,而且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脸。
“船家,醒得啰!这么小只船,咋两个人撑?你们在等啥人吗?”他一坐下,就这样喊了一声,问了一句。坐在船尾的那人慢慢抬起头,侯宝斋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张麻脸和麻脸上那一双钉子似的、对他非常仇恨的、毒蛇似的眼睛。
侯宝斋一惊:“祝定邦、祝麻子!是你?!”
“哈哈哈!”祝定邦扬头枭笑,“侯大指挥,好久不见!我们在这儿相见,你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