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定邦、祝麻子!”侯宝斋严厉喝斥,“你要做啥子?”
“做啥子?你晓得!乖乖跟我走,免得我动手!”
“你休想!”侯宝斋说时站起来就掏家伙――他身上有支小巧的可尔提手枪。可这时,他忽觉背后阴风一掺,还未容他转过身来,背上一钝、一痛;一把锋利的匕首已从他背进,前胸出。他吃力地转过身来,杀他的是杨虎。“杨虎――你?!”就在他佝着身子大骂杨虎之时,背后又是一刀,这是祝麻子杀的,力道很大!他刚刚掏出来的手枪掉在了船舱上。
“你……你……!”侯宝斋用颤抖的手,指着吓得往后退的杨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叛徒……不得……好……死!”然后,“咚!”地一声,他倒下了。他没有倒在船舱里,而是挣扎着倒坐在凳上,身子斜倚在船篷上。他被祝麻子、杨虎联合暗杀了、死了。他死得很不甘心,他那一双浓眉下的大眼睛一直睁着。眼睛上的瞳仁,映着两个丑类的丑脸。他一直到死,都没有合上眼睛。鲜血从两把直贯前胸的刀尖上渗透出来,顺着衣襟汨汨流淌,然后凝结,像是用鲜血写成的几个问号。
祝定邦和杨虎两个家伙歹毒。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恶事干到底。为了毁尸灭迹,他们将侯宝斋大卸八块,分别装进几个大竹蔸,压上石头,沉入河底。就在侯宝斋惨死之时,他的莫逆之交,志同道合的好友龙鸣剑也在他的家乡饮恨病逝。田振邦在率军奋力攻打新津之时,赵尔丰得知侯宝斋已去,新津成了一座空城,而由秦载庚、王天杰任正副统领,龙鸣剑任参谋长的东路同志军快到成都,赵尔丰急命田振邦不再打新津,率部回去救急。田率部与东路同志军激战数日,因战况不利,东路军转进。在一次激战中,与龙鸣剑感情很好的老战友秦载庚牺牲,部队又被打散,又听说老家荣县失守,龙鸣剑当即口吐鲜血,借养在老乡家的他,从此卧床不起。他最终病逝于老家宜宾乡下,年仅三十三岁。他临终前仍不忘反清大业,弥留之际仍为同志军运筹献策,并留诗两首以述心声:
槛边极目望三荣,黑黯愁云四野生;
不识同群还在否,可怜我哭不成声!
自哀犹待后人哀,愁对乡关话劫灰。
鹃血无声啼日落,梅花有信报春回。
潇潇风雨思君子,莽莽乾坤起霸才。
尚有汉家陵庙在,蜀山休被五丁开。
那天,当侯宝斋在王俊明等人护卫下撤离新津之时,侯刚正率队在纯阳观一带苦撑。这时,天已黑了,天黑就为侯刚赢得了时机。尽管情况不明,但刚才到处都响起的枪声、呐喊声,随着夜的来临,巡防军的龟缩而渐渐消停了。
他基本上确定,杨虎是叛变了。不然,田振邦的巡防军怎么会?(?)水过来?杨虎肯定事前知道那段水浅的秘密,而且他主动要求率部队守卫那一段,肯定是他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了敌人。事后,据那一段因群龙无首,被敌人冲得七零八落的兄弟们说,巡视军扑河之时,根本就没有看到杨虎。这个叛徒会到哪里去呢?他会不会掌握了我们更多更大更深入的机密,而且已经透露给了敌人呢?完全可能!如果这样,就很可能给父亲――川南同志军总指挥、总会长侯宝斋等形成直接威胁!如此一想,他忧心如焚。
环顾他组织起来的这条战线――从太平场起沿刘家碾、纯阳观形成一个半圆,刚好切到县城外新津三水相隔之间。这样就以一个半月形,将县城护卫得严严实实。他手中还有四五千人的同志军,今天下午,他们就打退了巡防军几次冲锋。就在这儿,他和他的部队决不再退!他要尽可能延缓敌人进攻的步伐,从而为父亲等,为指挥部赢得更多的时间。他的背后不远处就是黄鹤楼影影绰绰的剪影。夜幕中,他虽然看不清掩体、战壕内弟兄们的情景,但完全可以想像出,这会儿,弟兄们正自觉自愿地利用这宝贵的战争间隙修筑掩体;将凡是可以找到的东西,比如田里翻起来的相对体积宠大的硬泥块,石头等等坚硬抗打的东西尽都找来,尽可能将掩体搭建得坚固一些。在这静静的黑夜里,有许多兄弟在掩埋牺牲了的兄弟,而他们中,有的本身就受了伤。汨汨涌流的鲜血或者已经凝固;他们随便用包在头上的白帕子或者从血迹斑斑、褴褛不堪的衣服上随便撕下一块,给受了更重的伤的兄弟裹伤。
这些在战争中焕发出惊人的力量的兄弟,他们脚上穿的是麻耳子草鞋,身上穿的是一般老百姓服装。他们根本就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完全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他们手中的武器,好些都很原始:鸟枪、自制的火药枪等等杂七杂八,林林总总,甚至还有持大刀长矛的。而他们面对的巡防军,人手一枝九子钢枪,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如狼似虎。而他和他的弟兄们毫无畏惧。就是他的这些兄弟――一般的农民、干人、推车抬轿者流,吆牛脚杆的穷娃娃,创造了并且正在创造战争史上的奇迹……
他们中,好些他闭上眼睛都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好些都没有官名,什么:猪娃、狗娃、王二、李三、张四什么的随便安个符号而己。他们是草根、小民,名字也贱。他们都非常年轻,大都十多岁二十岁,生于新津长于新津。他们中,很多人的活动范围不出周边二十来公里。他们中,好些人不识字。但他们的生命同样宝贵,他们大都还没有结婚,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头缠白帕子的乡下年老的父亲母亲的儿子、依靠、希望、打心锤锤。然而,这会儿,好些年轻的生命,就像花一样刚刚开放,就被一只黑手掐掉了。
我感谢你们,佩服你们!我已经长眠在这片故乡热土上和为这片热土不为敌人侵占、**战英勇战斗的父老兄弟!侯刚情不自禁热泪涔涔。他很想回去看看,看看父亲他们撤没有?母亲又在哪里,安不安全?可是,他不能去!他是主将主心骨!他只能在这里率部战斗到最后一息。他只能在这儿忍受深重的忧虑和痛入骨髓的痛苦双重煎熬!
如果不是战争,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秋夜。钢蓝色的天幕上,有金色的繁星。天幕下,可以遥遥看见身后那道锯齿形似起伏的古城围绕中县城优美的剪影;可以看见,在县城之后,天幕下隐约起伏的宝资山、老君山……划出的流动姿影。他和他率领的这几千同志军,大都是新津人。为了身后这片座美丽的县城、县城包蕴的灵山秀水不被敌人进入、**,为保卫新津,他和他的弟兄们愿意流尽最后一滴血。
紧张的对峙中不觉时间的流逝。似乎在不经意间,厚重的夜幕正在变得稀薄起来,随着远方一声两声公鸡的啼喔,一线青紫的亮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了过来。就在这时,侯刚惊奇发地发现,在天地交接间,前方原野上,有一匹黑马朝这边飞驰而来。那景像很像是他小时候看的皮影戏。马跑得像飞,四蹄腾空,在最初的天幕背景上,长长的马鬃随着气流向左右拂动,像是一只博动汽流飞来的黑色大鸟。而那个将身子紧伏在马身上的人,像一个蜷曲着身子的小猴狲。不用说,这一定是敌人的传令兵给前方指挥员送来了万分火急的命令。
视线所及,远方原野上有座突兀的小庙――那是敌人的前敌指挥部。在这样的时分,他觉得这座突兀的小庙,好像趁着最后的夜幕,在朝什么地方神秘地漂移。一闪之间,敌人的传令兵在庙前翻身下马,影子似的蹿了进去。
“嘀嘀哒!哒哒嘀!”很快,敌人吹响了撤退的军号。
“哒哒嘀!嘀嘀哒!”此吹彼和间,敌人的撤军号将缀在天幕上一颗颗金色的星星吹落尽净。轻雾像银棉似翻腾的原野上,像同志军一样隐伏地上的几千巡防军很快现身。一时间,他们人呼马嘶,很快退潮似地沿着多条田坎小路退去、退去了。数千打扮殊异的巡防军,在早晨清亮的晨光映照中,像一朵朵浸透了墨汁的黑浪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敌人真撤走了!
侯刚很快作出了清晰正确的判断。田振邦之所以这时撤军,要么是成都形势吃紧,赵尔丰命令田火速班师回援;而且,敌方已经明确知悉,新津成了一座空城;同志军大部队已由罗子舟率领,沿川藏公路朝名山、雅安一线转移;侯宝斋也已撤离县城!这时淘神费力打进新津没有多大意义……于是,侯刚将部队暂时交副手管理、指挥。他回到城中,竟在家中见到了母亲。原来母亲根本就没有走,就隐藏在离家很近的后街上一家姓张的裁缝家里。
侯刚循父亲原定的撤退路线寻去,一路上都是牺牲的兄弟,偷袭的巡防军更是伏尸累累。他看到了牺牲的霍更夫,赵长寿,没有看到卫队长王俊明,也没有看到父亲的贴身卫士王喜。他私心窍喜,以为父亲在他们的保护下,已冲出重重围阻,到达了古松庵。他哪能想到,因为杨虎的出卖,祝麻子带队紧跟,逼不得已,王俊明、王喜等一干幸存的兄弟,保护着父亲不得偏离了原定的撤退路线,退到了深山中的一处孤峰。最后王俊明、王喜等一干兄弟,为掩护父亲撤退,全部壮烈牺牲。他紧赶慢赶,这天黄昏时分,从长丘山脉那一段穿出来,看到了远远的古松庵。黄昏时分的这座古庵,显得有点鬼气森森。它坐落在一片小山岗上,四周古松环绕,成林成阵。松林掩隐中的古庵,欲露还藏。他心急火燎地大步流星朝古庵走去。
“呱!呱!”就在他走近古松庵,就要进门时,树上的老鸹突然破着哑嗓尖利地枭叫了两声,然后拍打着翅膀一飞而起,飞到了另一株虬枝盘杂的大松树上不见了身影,平添阴深。
他一脚踏进庙门,对面是一堵破败的照壁。在他的身后和左右,几簇顺着竹篾牵到屋顶的牵牛藤长得很茂盛,一嘟噜,一嘟噜,像一团团流泻而下的漆黑瀑布,蝙蝠在其间晃动着不祥的身影。
“有人吗?”没有人应。过了照壁,进入大院,似觉不好,他从身上掏出手枪,掣枪在手,注意观察前后左右。身后是照壁。前面,在落叶满庭的大院内,那些真人般大小,塑造得有些粗糙的神像和左右配殿中的诸神都显出一种寥落。奇怪,人呢?风一吹,他似乎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就在他掣枪在手左顾右盼时,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在他的一前一后,有两个天良丧尽的家伙――祝麻子和杨虎正躲在阴暗处,大睁着恶狼似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握在他们手中的枪,子弹早上膛,黑洞洞的枪管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这两个家伙前天在船上合伙暗杀了侯宝斋,并将他的尸体大缷八块,沉入河心。一不做二不休,之后他们来在庵中,先后暗杀了庵主静空和罗子舟派去,专门迎接侯宝斋扮成出家道姑的小王。
两个家伙算好了侯刚会寻来。他们就埋伏在庵中,起先他们想用冷兵器暗杀侯刚,但耽心他年轻力壮血气方刚,身手敏捷,武功又好,打“虎”不成,反被“虎”咬,这就决定不顾不管枪杀侯刚。
一直到他死,祝麻子和杨虎都没有敢出现在他面前。在最初的黑暗中,他们在确信侯刚已死后,才从阴暗的角落梭出来,站在死而不倒的侯刚面前。他们从侯刚那尚未凝固的、充满仇恨,死不瞑目的清亮的眼睛中,看见了他们自己,吓了一大跳,惊叫一声,大退一步。
这时,山坡下一阵杂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是他们的枪声引起了山坡下村里人注意,附近的村民手中举着火把,大声呼朋唤友而来。他们赶紧趁着夜幕,蹿出庵后那道有些老杇了的月亮门,蹿进了长丘山脉;急急将他们罪恶的身影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