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顷,地板“咚!”地一声,一个胖大伙夫手端一大盆黄辣丁抢步而进,拄在桌上,弯腰点头说声,“请,慢慢请!”说完,缓步而退。
王琰奇货可居地,很得意地伸手指了一下拄在桌上,那满盆红彤彤的黄辣丁说,“请!”随后,他又津津有味地对田、朱二位说了新津黄辣丁的来历,沿革等等。
黄辣丁、王粑肉,还有地道正宗的“九斗碗”一一上齐了;甜烧白、咸烧白等等,吃得田、朱两位军门眼界大开,连连叫好,呵吙连天。田、朱都调侃,说新津这个地方虽不大,却是灵山秀水,物产丰饶,包蕴的尽是天地之精华。以后请监军大人给大帅说说,天下太平以后,让我们到这个来当个知县算了。
趁着酒兴,王琰说,这事我给你们包了。新津这地方以往都是我在管,在这里随吃随耍。两位军门来当这个县的知县小了,屈才了。天下太平后,我敢保证的是,你们同我一样,到这个县随吃随耍,不要钱。说着,在胸口上一拍。
王琰还不尽兴,他以老新津的身分又谈到了新津的厨师。说是,新津名厨也很多,不说远了,省上多家有名的餐厅饭店,大都名厨都是新津人。真是盛宴!进展到这里,本地名厨、胖乎乎、白生生的黄德元进来,向他们三位主官告了得罪,请他门移尊隔壁就坐,马上换席。
他们站起来,还名厨黄德元一个辛苦,到隔壁谈心品茗。很快,黄德元大师傅又过笑容可掬过来,请他们再次入席。三人移尊就坐,只见桌面、餐具全部换过。这次上菜以烧烤为主,上了熊掌、鹿唇等上八珍,备极精美豪华。又吃了一个时辰,本来还要换一次台面的,田振邦打着饱嗝对监军说:“差不多了,肚子已经装不下了。”他嬉皮笑脸地对监军提出一个要求:“听说新津的美女也多,而且此地是西蜀竹枝词最流行,最发达之地。”说时,斜着眼睛,从荷包里掏出一只用金线吊着的瑞士怀表看了看:“还很有点时间。这个打仗时期,弟兄们不敢想其他的。是不是请监军大人召些竹枝词唱得好的小妞来,给我们唱几支竹枝词,还有情歌、民歌什么的助助兴,让我们在打仗之前打打精神牙祭?!”
对此,朱庆澜也不顶牛了,极表赞成。
“哈哈哈,好好好!”王琰笑道:“不想二位军门在这个时候还有如此雅兴,办得到,这个不难!”说着,伸出两只肉嘟嘟的手拍了拍,那个管事状的胖子,好像知道监军这个时候要叫他,赶紧进来,来在王琰身边,弯下腰伸过头去,王监军附在胖子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什么,胖子会意地连连点头,颠颠而去。
很快,胖子将一个年方二八,红衣绿裤,手拿牙板、竹琴等乐器、长相清俊的姑娘带了进来。王监军问胖子,所有赴宴的军官们都有了唱小曲的吧?胖子点头说是。王琰这就挥挥手,要胖子出去注意经佑。
红衣绿裤的姑娘,粉妆玉啄的杏圆脸上,有双大眼睛,个子适中,背上拖根油松大黑辫。
她在当中一站,支起小鼓,向三位微微颔首,轻吐珠喉,请他们点曲。田、朱两位军门当然要王监军先点。王琰先点了一首竹枝词。竹枝词在四川民众中广为流传。初唐时,最早产生于川东地区。这种将歌、乐、舞融于一体,且带有浓郁地方色彩的民间乐歌,至中唐时进入教坊,引起文人注意,时时参与加以提高。现存最早的一首竹枝词为唐肃宗时诗人顾况作:“帝子苍梧不复归,洞庭叶下荆云飞。巴人夜唱竹枝后,肠断晓猿声渐稀。”而最为有名一首竹枝词是唐代大诗人刘禹锡那首至今仍在流传,传诸久远的“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余音袅袅,似写景而却又在更深更广的程度上,传达出恋人的心声――这是竹枝词的代表作。
竹枝词的整个盛行与流传,都与刘禹锡有关。唐长庆二年(822年),他任川东夔州刺史,就在文中透露出他之所以热受这门艺术形式、并投身其中的心声和初衷:“岁正月,余来建平(今巫山),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以曲多为贤。”……他正是从中受到感染、鼓舞;发现了蕴藏于民间的这种最真实、最炽热且最容易推广开来的诗情而满怀**地投身其中,竟致影响了一代代的诗人墨客兗相拟作,让竹枝词扬名四方,蔚然成风,传到大江南北。诗人杜牧诗云:“楚管能吹杨柳怨,吴姬争唱竹枝歌。”到元、明、清三代,竹枝词更是发展到泛咏风情、不避俚语、通俗易懂。故清代大文人郑板桥在《道情》中云:“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过后,竹枝词的重心向富庶的川西成都平原一带转移,有首描写成都青羊宫花会的竹枝词就非常有名:“通惠门前十二桥,游人如鲫送春潮。与郎走过桥头去,笑指仙都路不遥。”而作为与成都邻近、作为省会南路重要咽喉之地的新津,竹枝词的发展自然是好。
王监军一点,卖唱的姑娘随口就来。她用圆头竹签在小鼓上轻敲几下,随着清越的鼓声,轻启朱唇,婉转唱来:
碧桃翠竹绕篱笆
瓜架豆棚杂树花
可叹家中缺米粮
良辰美景奈何它……
三人听着不喜。田振邦皱了皱他粗黑的眉毛,哑声道:“换一个!换一个**的!”
卖唱女又将小鼓“梆、梆!”几敲,婉声唱道:
太阳出来辣焦焦
晒得情哥背发烧
小妹看见心不忍
树林下面在把手招
……
接着,朱庆澜点了一首当地情歌,卖唱女轻舒歌喉:
月儿弯弯上楼台
打个呵嗨(哈欠)瞌睡来
情哥进屋来
慢慢来
我的乖乖
……
三人听得高兴了,鼓起巴巴掌。很会掌握时间和人们心理的王琰这就掏出怀表看看,已是深夜十二点。他问田、朱二位军门,“差不多了吧?”两位已经尽兴,说是该动手的时候了。王琰这就对田、朱二位军门说,那就按计划开始吧!
盛大的宴会结束了。
这天晚上下半夜,田振邦率领他的约四千人的巡防军悄悄出了五津镇,沿川藏线到花桥,然后转向兴义方向快速行军。在黎明前的夜幕中,无边无际的田野上,缭绕起雾海烟的白色轻纱。在那条唱着流水欢歌的小溪边上,曲曲弯弯一直通向兴义的的田坎小路上,数千巡防军在快速移动。这些头上黑纱包头的官军,训练有素,前不见前头,后不见尾而又能做到无声无息。在东方天际最初流露出的那一抹蛋青色曦微天光的映照下,像一条快速向前移动的巨大的游蛇。
当五津镇上赵尔丰派来的监军王琰在镇所犒赏三军、布署下一段作战任务时,在三水相隔的新津县城权且作为战时指挥部的城西街岳武庙里,总指挥侯宝斋还有他的副总指挥周鸿勋、参谋长罗子舟正在召开一个有二十余骨干参加的小型例会。
吊在横梁上的几盏油壶子、两盏美孚灯的灯光交相辉映。三人坐在当中位置,其他人坐在下面或是两厢。会议开始之前,与会者大都习惯裹烟、散烟。
一时,大殿上烟雾腾腾。坐在侯宝斋身边的参谋长罗子舟的叶子烟裹得最好。他一边吧嗒着拗在嘴上那根约有尺长,玉石烟嘴的烟杆,一边裹烟。他们裹的都是本地产叶子烟。一匹匹本地产烟叶,黄金杠色,像一匹匹金箔。他们将这些“金箔”三下五除二地裹成一只紧紧扎扎,长约三寸的叶子烟。整个过程,可作单独的艺术欣赏。裹好后大都先是卡在耳朵上。一只耳朵卡满了,卡第二只。两只耳朵卡满了,卡在戴在头上的那张山一样裹起来的白帕子里。在当时的四川农村,无论男女,都喜欢在头上裹张白帕子。这张白帕子一般宽尺余,长约一丈,一层层地裹在头上。据说,之所以如此,是当年蜀相诸葛亮死后,人们为寄托哀思,先是将这种白帕子披在头上。过后,为长长久久寄托哀思,变换了花样,裹在了头上。其实,这种裹折起来戴在头上的白帕子,有广泛的实用性。冬天戴在头上既可保暖,那一层层折叠起来的皱折中又可以藏好多东西,就像现在罗子舟把裹好的一只只叶子烟卡在里面一样。那时人都穿长衫,如果将白帕子在腰上一扎,上半部分就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储藏室,可以装好多东西呢!
这些与会者,不像正规军人,习惯正襟危坐听长官训话、布置作战任务,而是一边裹烟,一边吧嗒着嘴上的叶子烟杆,他们就这样等待着,思考着。大病初愈的侯宝斋手中抱个水杯,他最近越发地瘦,却是精神矍烁。看看差不多了,他问旁边的罗子舟,周鸿勋“都到齐了吧?”罗子舟,周鸿勋看了看在坐的人,说都到了。
“那好!”侯宝斋轻轻咳了一声,说“开始!”与会者这就都抬起头看着他。
侯宝斋先向大家通报了近期全省局势。他说,如同预期那样,现在形势发展很好!重庆、荣县已经相继独立,成立了军政府。重庆军政府都督张培爵,副都督是清军反过来的夏之时;荣县方面负责人是吴玉章、王天杰。他们公开声明脱离赵尔丰治下的清廷四川省。在军事上,为了牵制清军,在同盟会四川支部长董修武等人的努力和统一调度下,继新津之后,同志军成立了东路军总部,秦载庚、王天杰任正、副统领,龙鸣剑任参谋长。他们正在战斗,向成都方向挺进。他们公开提出“捣成(都)救新(津)”,声援新津……赵尔丰现在是一个指头按十二个格蚤,一个也按不了。而且,清廷对他已经很不信任了,真资格的满满端方,多年以来就垂涎四川省总督这个红顶子,据言已经得到清廷任命;端方、端锦兄弟已带一彪鄂军星夜来川,要接赵尔丰的总督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