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斋,蚁穴可以溃堤!何况杨虎这不是小事情!”夫人蹙起一副秀眉,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侯宝斋有点不耐烦、不高兴了。
“不能让他负责一个方面的指挥。”夫人坚持,“现在就把他撤下来,不然,我不放心,我们不能把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言重了!”侯宝斋不以为然了,“一个娃娃吃点钱是可能的,也是可以原谅的,不会像你说的这么严重。我记得哪位伟人说过,年轻人犯点错误,是上帝都要原谅的。况且,你仅仅是怀疑,并没有拿实拿准。就这样吧,我还有事!”他对夫人下逐客令了。
看丈夫如此固执,偏袒杨虎,况且他又还有事,李璧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丈夫早点休息。出来后,她对还在大殿上收拾的王喜也作了些嘱咐,这就怏怏而回。西方有句哲语,“女人的智慧,是蛇的智慧。”在夫人看来,宝斋凡百都好,就是有点固执;笃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且从根本上瞧不起女人,虽然她还不是一般的女人。也就因为这一点,侯宝斋最后竟致丧命。
清晨。
一阵江风吹过,轻轻揭开了雾纱。已兵临五津镇外的田振邦,举着手中的望远镜向旧县――五津瞭望。在他的身后远方,天幕下是牧马山黛青色的剪影。
四天前,在双流,他与朱庆澜兵分两路,信心满满的他,率领巡防军从牧马山一线迂回而来。他原以为新津民军虽多,却多是鸟合之众,一打就垮,一打就散,殊不知一路而来,他领教了新津民军的难打难缠。一路之上,民军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中皂白难分。他的部队若是太分散,很可能在什么地方就被民军包了“饺子”,只能集中前进。而集中前进,走得慢,纵然是合兵前进,也会时不时受到坚决阻击。从双流到新津的旧县五津,不过三四十里地,他的部队却走了四天,一路上危险四伏。渴了去找点水喝都困难,而且,有的人家还在水里放了毒鼠药。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巡防军在新津牧马山宝峰寺遭遇了新津同志军一次顽强阻击。他在指挥部队拿下宝峰寺后,同志军又打了他一个反击。同志军漫山遍野而来,他们挺着亮晃晃的刀矛,呼啸而至,拍着胸脯,高声呐喊:“刀枪不入!”气势慑人……他的部队一阵排子枪过去,同志军死了一坝,同志军的冲锋被打退了。他让部下上去剥开为首一个大汉血淋淋的衣衫,看这大汉凭什么拍胸脯说“刀枪不入!”揭开一看,让他不禁吓得退后一步,呼了口冷气!大汉身上哪有什么“刀枪不入”的法宝?只不过胸口捆了一团新津大草纸,让在场的官兵们不胜唏嘘。后来他才知道,这带头冲锋的大汉叫程养愚,是新津民军一个指挥。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民众为着一种信仰,为了一个心中的政权而奋不顾身,奋勇作战,舍身忘死时,这样的民众岂是他的巡防军能征服的!但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田振邦是前川督赵尔巽一手提拔起来的,赵尔巽离川时,再三嘱咐他孝忠新帅赵尔丰,他也是答应了的。况且,将领完成主帅交办的作战任务,也是天经地义。就在他端着望远镜瞭望近在咫尺的五津,思谋着如何攻打时,心中同时涌起对朱庆澜和他指挥的四营陆军加一营炮兵的这支新军的不屑。俗话说得好:“人大无才,山大无柴!”不说其他,你朱庆澜指挥这样一支人数众多,装备又好的部队,走的是平洋大坝,沿途又根本没有遇到抵抗,也是今天才快到五津,真是“麻糖粘着了胯!”
看来,真是大帅在事前给他交待的,朱庆澜和他那支部队只能作为配盘,拿下五津,还是只能靠他和他的这支巡防军了。从望远镜中看出去,同志军已经作了充分准备,森严壁垒。作为一根楔子楔出来五津,从防务上看很在行。一条呈半月形的防线,从场这头的岷江边起,一直拉到场尾,纵横好几里地。这条防线修筑得非常坚固,纵深配备得也好,最外一层是铁丝网,里面一层是鹿砦,层层相依。齐胸高的战壕里,现代化的九子钢枪和原始民间的牛儿炮,砂枪等各种各样的武器交相配置,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这面。而战壕后,还有许多人在扬锹挥镐加固构筑战壕。长长的战壕里,有许多当地农民,市民在给同志军送饭送水。有的妇女从她们挎在手中的竹蓝里,将金黄的热气腾腾的玉米粑拿起来,往民军手上递……有的头上包着白帕子的男人,将一些黑咕咙咚的东西从筐里一一捡出来,放在战壕里。这些黑咕咙咚的东西,显然是自制的手雷……他们一副水乳交融,亲密无间的样子。
头上黑纱包头,身着战裙,腰上挎把大刀,肩上背驳壳枪的田振邦凝然不动。他将手中的望远镜往后移。只见五津镇与县城的三水相隔间,滔滔洪水,通天而来,如一匹匹大山翻卷奔腾,由西向东疾驰,气势十分惊人。这江阔水急的三渡水,成了新津同志军的天然屏障。镜头再往上移,那金瓶似兀立于江上的宝资山顶上,架有四尊黑森森的过时大炮,粗大的、短拙拙的炮筒正对着这面。大炮之后,六角亭旁,有两个同志军首领模样的人,正对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头领指手划脚说着什么,交待着什么。他将镜头对准这两个人。他一下就认出了内中一个人必是侯宝斋无疑。虽然他从没有见过侯宝斋,但这个人有种过人的气质。侯宝斋个子不高不矮,神态沉稳。恰好有一束明亮的阳光,从旁边那座红柱绿瓦、檐角飞翘的六角亭上方斜过来,就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打在侯宝斋的脸上,让他将他更看清了些。侯宝斋有张国字脸,五官轮廓清晰,浓眉,那双略微有点窝的大眼睛里,神情显得十分坚定。那位站在他身边,穿一身反正过去的清军军官服的人必是周鸿勋无疑!
转回身去,他用望远镜扫视自己准备进攻的部队。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他的部队,四千多人的巡防军,整体上一副懒洋洋的姿态。有的蹲在一边搭着头抽闷烟;有的好像在摆葷龙门阵,说到得意处张开大口,露出一副黄板牙,诌肩搭臂,嬉皮笑脸,猥琐不堪的样子,一看就让他来气。更多的在阳光下抱着枪躺在地上睡,死了似的,就像睡了一地死猪。这就是过去他带的那支常战常胜,以少胜多,敢打硬仗恶仗的巡防军么!?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大局如此,兵们已两月没有关饷,埋怨、不满声早在军中瘟疫般流行。更让他担心的是,袍哥这种极易在军中流行的秘密组织,似乎在个别营连悄悄萌芽、生根。虽然大战之前,赵大帅已派人送来好消息,此仗之后,所欠饷银,全部下发。而且,此战若能一鼓而下五津,兵奖雪花银五两,官升一级。
所幸由一管管带张龙张老虎带队组成的一敢死队,让他的心里有了些底。在一个浅浅的树林里。张老虎率领的敢死队已作好了冲锋前的准备;约五百人。个个都是双枪,他们肩挎九子钢枪,腰别连枪,手拿寒光闪闪的大刀;身着短褂,窄衣窄袖,黑纱包头……敢死队在喝壮行酒。
张老虎在这有些寒冷的早晨没有穿衣服,牛似壮实的身板上只套了件黑坎肩,敞开胸襟,亮出黑黪黪的胸毛。手臂上刺有张牙舞爪的青龙,四方脸上块块横肉饱绽;扫帚眉下,有双凶眼;串脸胡又浓又粗又硬,有如钢针。饮了壮行酒的他,正用大拇指将提在手上的连枪的机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关上;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怀表不断看时间,显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田振邦看到这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以手加额,暗暗祈求老天保佑。
攻击的时间到了。田振邦从身上掏出一支进口瑞士怀表看了看,已是上午九时,他断然地将手一挥。站在他身边的传令官,转过身去,将手中那面绣有一条张牙舞爪青龙的黑边月牙小旗一挥,哑着嗓子,大喊一声:“开――炮!”
一字排开的三门由德国克虏伯兵工厂最新出产的格林开炮了。最先三颗出膛的三颗炮弹,像三枚红果子,呼啸而出,在五津镇中段“咚、咚、咚!”爆炸开来,腾起一片黑烟。这是巡防军攻击的信号!而这时,对面高高宝资山上同志军设下的大炮拼命还击,可惜,这些过时的大炮没有多少威力,像征性大于实用性。
巡防军开始了集团冲锋。
在巡防军各级军官的押阵督促下,五津镇外一时枪声骤响。爆豆般的子弹如阵阵死亡的旋风,带着森然的死亡气息,暴风骤雨般刮向同志军精心构筑的工事。在浓烟烈火和呛人的硝烟中,如蚁般巡防军端着上了剌刀的九子钢枪,呐喊着冲了上去。环形战壕后,同志军用所有武器开始拼命还击。阳光下,到处燃起片片火光。进攻的同志军被一片片放倒,原先保持得很好的队形有些乱了,纷纷后退。而这时,张老虎率领的一营敢死队,趁同志军平均使力,像一支“嗖!”地射出的响箭,从一角不引人注目处,攻其不备地硬插了上去。很快,同志军的阵地被张老虎部攻破了一点,阵地上展开了血肉横飞的肉搏战、争夺战。这时,田振邦布置在后的一个梯队见有机可乘,精神大震,他们就像一群专门从狮子、老虎口中抢食投机、相貌丑陋的鬣狗,龇牙咧嘴,只等主官一下命令,就冲上去。
可是,就在这时,巡防军的后面出现了混乱。田振邦不无惊讶地往后看时,后营管带气急败坏地跑来向他报告,说是后面遭遇同志军进攻!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后面尘埃卷起处,大量同志军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铺天盖地的同志军大声呐喊,以狂飚突进之势,勇不可当地杀了上来,从后面杀来的同志军与后面的巡防军混搅在了一起。呼啸声声,刀光剑影,后面猝不及防的巡防军吃了大亏,人头纷纷落地。其势相当可怕!久经战阵的他一时有点发愣,仗,竟有这样打的?这些同志军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这个侯宝斋真难对付!田振邦一时反应不过来,场面一时极度混乱。仓促间,后面的巡防军被侯宝斋的一彪奇兵杀了个人仰马翻。
不过,这种思想上的混沌很快一闪而逝。田振邦立即下令,暂停向五津冲锋,所有部队立刻前队改后队,后队改前队,反身杀过去。而这时,得了便宜的同志军,转眼间不见了踪影。过后,他才发现,在他们的身后,同志军利用复杂的地形打了许多地洞。刚才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同志军,就是从他们后面的地洞里钻出来的。他下令全军停止进攻,先将这些地洞一律填平夯实,以免再次两线作战。
第一天就这样在紧张、慌乱中过去了。
夜来了。黑夜像乌鸦的翅膀裹紧了一切。巡防军怕夜战。因为他们得不到民众的任何一点支持和消息,到了夜晚,他们成了聋子、瞎子。从成都一路而来的几天,他们就在这几个晚上,被沿路同志军打突袭、摸“夜螺蛳”等等,吃了不少亏。田振邦命令各部扎好脚子,加强巡逻,相互协应,提高警惕!
田振邦懊悔万分,痛惜不己!为了防止同志军夜间偷袭,他让各营燃起多堆篝火,彻夜不熄,以防同志军夜袭。然而,尽管如此,这个夜晚,在他们背后,仍然不时有同志军出现偷袭他们、放冷枪、摸“夜螺蛳”……巡防军被骚扰了一夜,人呼马嘶,完全不敢休息,严重地影响了部队第二天的战斗力。
这个晚上,鼓角森严的五津镇一反以往,非常安静。以往若是这样的涨水天,每当夜幕降临,便是这座古镇最热闹的时分。沿江排开长达四、五华里,街道窄窄的一条独街――长街上,鳞次栉比的茶馆、酒肆、馆子以及门楣两边贴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大红对联的大小旅店,无不宾客盈门,热气腾腾。长街上,人声鼎沸,灯光晃动。打锅魁的梆梆声、卖唱的胡琴声以及猛然爆发开来的划拳声……杂声盈耳,灯光迷离。古镇像是招架不着这种热闹,就要被抬起来了似的。
而这个晚上,五津镇紧张有序,非常安静。
夜已经有些深了。河风飕飕,寒气袭人,五津镇已经深睡,家家关门抵户。只有长街中段那株标志性的虬枝盘杂、亭亭如盖遮了半条街的黄桷树下,还亮着一盏灯笼。灯笼里透出点点金箔似的光。树下,有个守摊子的老人,他头戴一顶毡窝帽,手揣在袖筒里,坐在一个矮凳上,佝偻着背。看见他便会让人想起“守株待兔”这句成语。镇上的人都叫他王二爸,是个孤寡老人。他往往收摊很迟。然而,那是以往,他摊子旁边那株从板壁上鼓出来的大黄桷树边有个镇上最大、最热闹的茶馆,从早到晚座无虚席。这是一间最具川西平原乡镇特点的茶馆。茶馆里平时从早到晚,杂声盈耳。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到茶馆里谈生意的,摆龙门阵的,吃讲茶的……林林总总,应有尽有。邻里不和,家人扯筋角孽的,都可以在这里吃讲茶得到解决。领导五津保卫战的王俊明、霍更夫、赵长寿都是新津袍哥界有身份的人,他们都是这间茶馆“吃讲茶”的好手,让好些邻里纠纷,扯筋角孽者话明气散,他们断理很是公正。到晚上,这间茶馆更是热闹,讲评书的、弹扬琴、唱川戏围鼓的轮着来,因为五津是成都南去的第一水陆码头,所以平时就很热闹,遇到涨水天,舟楫不通,两岸行人裹脚,五津镇更是热闹非常。尤其是这间茶馆,常常营业通宵达旦。那情景,如竹枝词说:
清唱洋琴赛出名,新年杂耍遍五津。淮书一阵莲花落,都爱廖儿哭五更。
胡琴听罢又洋琴,满日生朝客满厅。把戏相声都觉厌,差强人意是三星。
萧条市井上初灯,取次停门顾客疏。生意数他茶馆好,满堂人听说评书……
王二爸这个小小的烟摊子就是为这家茶馆服务的,也可以说是因这个茶馆而生。而今天,茶馆早在几天前就关了门,今天又到了这个时候,谁还会来照顾王二爸的生意?只能说,他老了,睡不着,之所以还没有收摊,是出于一种职业病。然而,错了。有句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三二爸是负责五津保卫战的王俊明安的一个钉子,王二爸在等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