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牛虻》这本书,曾风靡了整个五十年代,就跟那本《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一样红。在那个轰轰烈烈、**燃烧的岁月里,为了跟上日新月异的革命形势的发展,也为了满足怀抱宏伟理想、热血澎湃的青年读者的要求,这本书发行量竟达到一百万册!牛虻这个人物也跟保尔、柯察金一样,成了人们热捧的偶像。年轻英俊但却幼稚的亚瑟,十三年后成了勇敢坚强的职业革命者,而且改变了模样,连他心爱的琼玛都没认出来,这又是多么富于传奇色彩!我真佩服伏尼契这个女作家,她竟然在自己的处女作中,成功刻划了这个具有神秘性和悲剧感的人物形象,写出了这样惊心动魄的革命故事。尤其是牛虻被执行死刑的那段描写,真是惊天地泣鬼神!那直冲霄汉的英雄气魄和壮烈场面,使人掩卷难忘……我也跟方岩争论过,牛虻算是英雄吗?当然算!否则这本书怎么会深深打动亿万读者?而我一直相信,虽然方岩说他不是牛虻,但他肯定也被这个人物身上的理想主义、献身精神和高尚完美的品质所感染,并且把这一精神始终贯穿到自己的行为中——他也是个有信仰的人,否则就无法解释了!
6月9日
又是一场大雨!雨停后我沿河岸走去,见各连的土方都塌了不少,只有三连因土方任务已完成,要打混凝土了,所以没受影响。前几天他们果然集体放假一周,听说方岩伙同三连十几个小伙子,骑自行车去了青城山——他们倒挺会玩儿!
抬头猛见那个麻脸排长又在尾随着我,居然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真讨厌!工地上怎么这么多烦人的事儿?”我暗想。
前不久两个工作上有些来往的小伙子向我求爱,人倒挺不错的,在本厂都是技术员,可我一概不想理睬。而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面目可憎了!
我赌气回到指挥部,麻脸排长竟然也跟来,坐在我对面,扯着闲话想跟我搭讪。
“厂里新来了十几个人,你不去给他们安排活儿吗?”我厌烦地打断他。
“安排啥?大家一起耍嘛!”他吊儿郎当地回答。
我很气愤,“你在排里负责,怎么好说这种话?”
“你是我们厂的,也要负一份责嘛!”他还在嘻皮笑脸。
“各负其责,两回事!”我忍不住火了,大声说,“你的废话倒不少,难道你们排里出了事,也要我来负责吗?”
正在不痛快,忽听老张在外面说:“老方来了吗?屋里坐吧!”
我顿时高兴起来,麻脸排长却急忙溜走了。
当屋里只剩下我们俩时,方岩问:“刚才我听你在嚷嚷什么?”
我把麻脸排长的事说了,他立刻批评我:“你总是这样,讨厌谁也不想掩饰一下。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你那唇枪舌剑上,就不能抹点蜜?”
“我就是不会说话。”我笑了,“哪儿像你,墨索里尼,总是有理!”
“你封我的一贯正确嘛!实际上,我是一贯真枪实弹,不会耍赖玩花招。”
我笑着指指他,“哈,你那唇枪舌剑上,也没有抹蜜嘛!”
正说着,进来许多人,有总指挥部的老郑,冷梅,老刘老张,还有各连干部。我忙去打开水,心里却不大高兴。往常雨天就是我跟方岩的二人天地,今天却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搅得我们不清静……难道是因为塌方了,所以人心惶惶?
回到屋里,正碰上二连指导员老黄,此人最爱跟我开玩笑,见面就说:
“哎呀,凌鸿,几天不见,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我皱起眉头,把心里的火发向他,“还说这种话,一点干部风度都没有!”
我是不愿让方岩看见别人跟我开玩笑,他这方面总是一本正经。老黄吐了吐舌头,连忙扎到人堆里,跟其他人闲扯起来。留神听去,他居然在讲“劳改党”的事……
看老黄那激烈的样子,当初他可能就是个整人派?我抓住时机又刺打他:
“别再发牢骚了,**那一套吃不开了!”
“你敢这么说?难道**搞错了?”老黄居然指责我,俨然是个造反派!
我被问住了,赌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敢再多说,也不想再理他。
老黄却不肯罢休,又跟老刘争论起来,说:“反革命就应该镇压!”
“镇压是应该的,但要按政策办事。”老刘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是按政策办事……”老黄强调着。
“那你们为啥抓了那么多人?”老郑也加入进来,“真有那么多反革命?”
“这个嘛!”老黄掩饰地说,“我们抓人是为了不抓,杀人也是为了今后不杀……”
在这种场合,方岩总是很谨慎,他坐在一边头也不抬地翻看着我的一本书,不插一句嘴。而我就大不耐烦了,真想把他们都轰出去……
“喂,你们干脆到人民南路去辩论吧!”我大声嚷嚷着。
“现在还敢来**那一套?”老黄笑着回敬我一句。
“这样反咬一口,真成了你们厂抓劳改党——颠倒黑白了!”我也不示弱。
老黄还在火上浇油,“哎呀,每次到指挥部来,小凌都要把我骂一顿……”
“按照你的说法,我骂你也是为了不骂!”
大家都笑了,老黄却有点下不来台,只好自嘲地说:“骂得对,以后我也不爱管那些事了,任凭他们镇压也好,告状也罢,我只管自己一天吃三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