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犹疑着问:“是不是你觉得,我们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你太正统了!”他直率地回答。
“我正统?”她感到惊讶,在她的意识里,正统就意味着很革命,很进步。但她既不算革命,也不算进步啊!“你还不了解我?怎么会这么说?我恰好认为我太不正统了,或者说是想正统也正统不起来……”
“我们的性格也不相似——你很单纯,而我的性格却太复杂了!”
“可我们俩不是挺合得来吗?”
“只限于这些谈话……”
“因为我们目前的接触就只限于谈话呀!”
“但就这样,也已经能看出我们有什么不相同的地方……比如,你爱好体育,我不爱好;你爱好文学,我不爱好;你爱好文娱活动,我也不爱好……”
这简直是在扯淡!她不由地焦燥起来。“哪有世界上的两个人结合,性格爱好完全一致的?那不成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嘛,我决定:要不就完全一致,要不就完全不一致!”
“那我们……”
“刚好介乎于这二者之间。”他做了个表示遗憾的手势。
她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说:“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性趣爱好,都是可以改变的。而且,不知道有多少生活习惯、性趣爱好都不相同的人结合在一起了……”
“用你的话来说,他们就不幸福嘛!感情也会越来越淡。”
“提到感情。”她沉吟着说,“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把我想到太热烈了一点?你是不害怕这种热烈的情感,往后会妨碍你正常的工作学习?我认为有必要使你在这个问题上更了解我——我是在精神上要求得多点,感情迸发得快,却很少有飞跃……就是这种热烈地想跟一个男子生活在一起的愿望,我也只是对你才产生过。”
“我并没有考虑过这些,这些全在其次。”
“那么,什么才是主要的呢?”
“就在于……”他沉了沉,似乎在考虑有没有必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最后才下了决心。“嗯,我曾经发过誓——凡是我朋友的女朋友,不管他们因为什么理由断绝了关系,我都不能再跟她好……”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仿佛怕惊吓到她,“况且我也不愿意在你和杨波的关系中里,充当一个莫名其妙的角色……”
呵!这番话直刺她的心——他是非常难以抗拒的,非常爽快坚决地指出了她所无法答辩的实情……他的话滴到她心里,就像是一股痛苦的波涛袭来,在这个瞬间,她的眼光昏暗了,她的血也快燃尽了……她找不出话来回复他,在痛苦中,有一件事是显然的——目前他们无法接近,也许还将永远无法接近!但在这似乎不可忍受的苦痛里,她的灵魂同时又带着无边的爱向他奔去——这已经不是对一个普通青年男子的爱,而是对一个比任何人都高傲,比任何人都聪颖的男子的爱……
“我早就想过……”她迷迷糊糊、晕晕倒倒、半似自语、半似诉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想——这也是你最大的挡箭牌……”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我之所以拒绝你,就是因为你跟杨波曾经有过的关系!我长期考虑的正是这个问题,我一直未给你满意的答复,同样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也变得轻言细语了,“如果我答应了你,那么我将终生惭愧……”
“为什么?”她睁着泪眼朦胧的双目,几乎是抽泣着问。
“因为我将感到,我对不起众人!”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已快挨近她的膝盖。她望着他,仿佛两人都置身于梦中——就连她此时望着他的那种眼神,也只有梦中人才具备……
“你怎么啦?”好一会儿,她才无意识地轻声问。
“我头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头痛……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仰起头来,“那我们回去吧?”
他的眼睛——呵,今晚她初次看清的那双眼睛,此刻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那两道深谷里燃烧着……于是,一个脆生生的字蹦出了她的喉头:“不!”
她的确是早已料到了这个障碍——这一似乎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的话是那样确切地透着贤明、世故、人情,她该怎么回答?世人又将如何评论?他明白无误地想到了这点,她没有任何理由责怪他……唉,一想到终身的幸福原来就断送在自己手里,她就如同一个不小心在大海里失落了某种珍宝,如同一个人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误伤了朋友性命那样无力地震颤着,而且满心怀着一种哀告无门的沉重悲痛……哦,她的痛苦也在突然间就改变了性质:从前是如饥似渴地去想那久不见回应的爱,现在却深深感觉到无法挽救的往事正在将她缠绕;从前是痴痴地埋怨对方不懂得感情,现在却明白这种跟肉体上的苦痛差不多的打击并非来自外力……呵,本来她一直在为自己从那可憎的关系中解脱出来而暗暗庆幸,如今才知道从前的错误依然牢牢存在着,简直令人垂头丧气,叫她灰心绝望;而她原本希望着的——她早年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可以分隔避开,也决不会成为现实。哪怕她自己的生命变为陈迹,她的往事也不会化为灰烬。而且她从前的爱,还要被人拿来同她眼下的爱相提并论……
她垂着头,坐在那儿,就这样颤抖着,渴望着,受着伤,又怀着绝望的热情……啊,看她的外表,简直毫无生气,谁知在内心里,那撕裂着她灵魂的不可忍受的痛苦却在慢慢增加着,一直到最悲惨的程度……
呵,人类的心灵能忍受的痛苦,也就只有到这程度罢了!
她的悲痛是无限的,但她为了获得爱情而付出的努力也是无限的——是的,她不能示弱!如果她怯懦地屈服在这绝望的感情面前,她的爱还有什么价值?
“我一定要说服你!”她轻声但是坚决地说,“我一定要尽我的全部力量和勇气来说服你——说服你改变这个想法。”
“不,你不可能说服我。”他又埋下头去,缓缓地但是坚定地回答,“这是我生活的准则之一,它在我心里根深蒂固。”
“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是因为这个,仅仅是因为这个而妨碍了我们的结合,我将多么痛苦,多么后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