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敢取笑我,我决不轻饶!”她却故意绷紧了脸儿。
“岂敢,岂敢!”他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儿,笑道,“我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自找倒霉,得罪你这样的厉害人物?”
“我厉害?”她恨声道,“我成天受你欺负!”
“我怕你得很,怎么敢欺负你!连咱们车间大名鼎鼎的团支书陈振东,他也怕你呢!当然,他说他对你还是一分为二的……”
“什么意思?他又在你面前搬弄我的是非?”
“人家是赞扬你,说你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虽然还没到绝顶聪明的地步。”
几句话便把凌鸿说得高兴起来。有时候,方岩很善于操纵她的喜怒哀乐,他实在是了解她的性格脾气胜过她自己了。何况,她又怎能长久地生他的气呢?他是她生命中真谛,她的全部感情,全部思想都已经属于他了!
当他出去小解,留下她单独一人时,她就坐在那里自言自语:
“唉,无论如何,我还是爱他!爱他……”
她内心重又燃起了热烈的感情,车间里的寒冷空气,好像也跟着这没有希望的热情一度升高。冷酷的自然法则,在这漫长寂寞、还滞留着冬天气息的夜晚里,又把她的心潮掀起来,叫她在这种感情的渴求下辗转焦灼……这种热烈的渴求,这种强大的爱力,实在都既不是她现在想得到的,又不是她今天情愿有的,但它却顽强地控制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牵动了她的每一下心跳……
方岩走回来坐下时,并没忘记把椅子拉开些,似乎有意跟她保持一定距离。她抬起眼睛,望望他那神态自若、安详平静的脸庞,心里明白自己必须压下内心的感情——再像上次那么……是再无可能,又没必要了!
“哎,听说你又去登台表演了?”他语调轻松地问,“可惜我没看上。”
“你是说春节前全厂的文艺演出?得了吧,你就是不想看才躲开……”
“哎,昨天你找我一整天,是想单独表演给我看吗?”
凌鸿忍不住笑了,借题发挥地说,“算了吧,以后我调到卫生所,离厂区还有半里路,我们就很少机会碰面,你也不用躲着我了!”
“可能碰面机会还要多呢,我每个月都要去卫生所一趟,领一大批药。”
“什么药?治肠炎的?”
“不,治眼睛的……”
“又添个新毛病。”她叹了口气,“你可要注意,眼睛比其它器官都重要,残疾了可怎么活?太令人痛苦了……”
“哪个器官残疾了都不行——我在这一点上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夜已深了,他们却仍然在这里坐着,肩挨肩,膝碰膝,心平气和地交谈着……
凌鸿的确很快乐,虽然这快乐是从虚幻的阴影中偷取来的,而且立刻就显示出危机四伏、倏忽即逝,但她仍然沉醉其中,战战兢兢,如痴如迷——阴郁的过去,多难的现在和渺茫的将来,此时此刻都不能把这欢乐夺走……
至于工作调动的事,她原本也想过要离开机加车间,而且理由充足,现在也决定暂时放一放。说到底,凌鸿还是离不开本车间,更离不开方岩。
方岩终于站起身来,“该走了,实在太晚了……”
他在马路上走得飞快,她简直跟不上。听得她不断一溜小跑,方岩回头看了看:
“你这是穿谁的大衣?怪不得拖拖拉拉,行动不便。”
凌鸿没有回答,快步上前,把手里捏着的一样东西塞给他——这是她刚从照相馆取回来的一张照片,其实照得并不好,但她现在想也不想,就打算送给他,似乎这张小照就是一件爱情的信物……
方岩一摸这张薄薄的小纸片,心里就明白了,他像是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连连说:“这怎么行?我又没影集,你让我拿着它怎么办?被人看见了怎么好?”
她佯装没听见,靠着一根电线杆,朝他挥挥手,“我们该分手了吧?”
天幕辽阔,星月,花草,虫鸟都进入了梦乡。凌鸿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心爱的男子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里重又感到刚才和所爱的人接近时体会到的,那种完全超脱形骸之外的,新的美好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