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话,小华最近可出息了。他正想给他们快出生的孩子做几件婴儿服。我于是大加赞赏,说你要用缝纫机尽管开口,必要时我还可以帮他踩……”
“得了吧。”她不以为然地打断他,“你会吗?”
“怎么不会?你别小看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呢!做家务活保证比你精通。不过我是君子动嘴不动手,在家主要是支使几个小兄弟,让他们动手,我就下指令……所以我想,将来自己动手做,肯定也不会差。”
他们聊了很多朋友间的家常顼事,空气也缓和下来。这些惯常的谈话不免家长里短,而且弹着同样的调子,奇怪的是方岩对此并不腻烦,这就反过来鼓励了凌鸿。他们越说越高兴,又嬉笑怒骂,互相打趣一番。在这个漫长的冬夜,在无人的车间里,两人谈了很久。凌鸿也很欢乐,虽然她知道,这欢乐其实挺虚幻……
后来终于聊上正题,方岩重新问及她的工作调动:“是刘厂长亲自对你说的?”
“是啊,你看,文燕又不在,我拿不定主意,才来找你商量。”
“你首先该问问家里人的意见啊!问问你父母……”
“我已经问过了。”
“你父母一定同意你调走。”
“你怎么知道的?”这话说明对方已猜中大半。
“百分之百。”
“干吗说得那么肯定?”
“当然,你父母一定想得很长远,调到卫生所后,你可以去上医科大学。”
“这倒是。听说卫生所都是些婆婆妈妈的,没人愿意去深造。刘厂长还说,要先送我去培训呢。我想问问你再说,结果一连几天都没碰上你……平时见面机会好像挺多,事到临头却又碰上不了!”
“是的,平常我们断不了见面,每天吃饭时总会在食堂里碰上。”
“还说呢,吃饭时总是人都快走光了,你才来——好像是怕遇见我?”
“确实。”方岩爽直地低声承认,“我不想碰上你。”
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她听来十分悦耳,心儿不禁震颤着。她回想每当下班时跨进饭堂,她就红着脸,带点焦虑地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尽管她不能同他谈话,甚至不敢走近他,但只要看见他,看见他站在排队买饭的行列外,和其他人谈笑风生——他从不自己排队买饭,连饭盆也有人替他端着——她就感到心里充实多了,这一天也过得欢畅些。有时候久久看不见他,都快轮着她买饭了,她仍在失望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但一听见饭堂尽头的大舞台上,发着“咚咚咚……”的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她就又惊又喜地背过身去,激动得心儿“怦怦”跳,知道是他打后门进来买饭了……
“生气了吗?”见她呆坐不语,方岩忙问,“怎么我一说真话,你就要生气?”
“哪里的话,我没有生气。”凌鸿心平气和地说,“你躲着我是最明显的事实,连外人都能看出来,我又何尝不明白?还生哪门子的气?”
这话也是真的。他有意避开她,疏远她所带来的难堪与屈辱,似乎都已成为过去式。这会儿他这么近地坐在自己身边,听她说话,她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还找我做什么?想叫我替你拿主意?你自己的事儿自己决定嘛!我能说些什么呢?凭什么?”
“谁叫你替我拿主意?”凌鸿真有些生气了,“我只不过是想多听几个人的意见,权衡一下。你别以为我只看重你,我早就问过其他人了……”
“哦?他们都怎么说?”
“团委书记老王劝我去,他过去也是咱们机加车间的,说女同志当车工不合适,迟早要改行。小丁也这么说。只有宣传科那个老顾不赞成,说还是当工人好。”
“那你就去嘛!”方岩说得漫不经心。
“为什么?你的理由呢?”
“我没有理由,他们的理由就是我的理由。”见凌鸿又撅起嘴,方岩笑着补充,“真的,你瞧:厂长代表上级决定你去,你父母为女儿着想希望你去,团委书记是有阅历的老工人,也劝你去,小丁作为新工人的代表又支持你去……这还不够吗?”
“那么老顾的话又作何解释?”她听进去了,天真地问。
“老顾是旧大学生,臭老九,你别听他的。他发表不同看法,恰好说明他与工人群众的思想感情格格不入,还需要多改造。”
方岩语气中明显的嘲弄惹恼了凌鸿,她生气地质问道: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贫嘴贫舌的!”
“哪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他居然嘻皮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