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一张嘴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我是永远无法在言谈上占你的上风啦!”她故意笑问,“那你说,今天到底是我更爱你一点?还是你更爱我一点?”
他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半斤八两吧!”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又把两颊贴到他的胸口上。仿佛想听听他这颗心是在怎样地跳动?唉,归根结底,她就是喜欢他嘛!他性格上的一切特点,她都越来越熟悉了,而且对她实在是不可言喻的珍贵。在他所说、所做、所想的每一件事上,她都看不出有什么不高雅或者不妥帖的地方。越是了解他,就越是爱他;和他接近,完全占有他,是她一种不断的欢乐——她对他的膜拜实在让她自己都吃惊了!
她问起了和她同时被录取的另几个人的情况。那个姓张的老工人,孟雅婷的妹妹孟佳兰,还有跟杨波谈过一阵恋爱的小马,全都录取了,唯独没有宋怡。据传她考试的成绩不错,超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厂里不肯放她走,说要培养她。可想而知她很失落,倘若知道她喜欢的男子倾心于别人,肯定更难受!凌鸿听方岩说到这里,觉得她完全能理解宋怡——因为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她又想起一件事:下午从朋友那里听到,杨波得知她要去上大学,逢人便讲:
“凌鸿上大学一定是方岩帮她走后门,暗箱操作!”
“方岩以前是站在我和凌鸿之间,像个大哥哥似的两边调停,现在他自己反倒插了一脚——表面上跟我交朋友,背地里却挖墙角!真是人心难测……”
自从凌鸿跟杨波断绝关系,此人就经常散播她的流言,在工人师傅面前诋毁她,甚至无中生有地编些故事来诽谤她。但杨波对方岩却只字不提,可能在这个品质越来越下流,正要走上歧路的青年心中,方岩的形象始终是高大正直、不可侵犯吧?现在他却一反常态,把谣言的乌云也罩在方岩头上,而且污蔑方岩跟她的感情……凌鸿听了这些流言蜚语,又气又愧又怕,也很内疚——不料真被方岩说中了!她觉得这耻辱是自己带给方岩的,所以害怕他给自己脸色看,甚至战兢兢地等着他来兴师问罪。但方岩却不动声色,毫不计较的样子。后来凌鸿反而忍不住了,就直截了当地问他,有没有听说这些飞短流长?知不知道杨波在背后损他?
“我早就听说了,这并不全怪杨波……”方岩平静地说,“有些事你不太清楚。我气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挑拨我们三个人的关系。”
凌鸿有些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怎么?这件事还这么复杂?”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恋爱到底妨碍了什么人?为何从始至终都有人在横加干涉?她只能从自己这方面来做检查——也许正如方岩所说,她太不会团结群众,太不受人待见了吧?如果方岩因为跟她相爱而不被众人理解和接受,甚至受到指责,或者得罪了朋友,那也只能怪自己一个人。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连连发问:
“方岩,没想到我和杨波又发生了这些事,那你还肯相信我吗?”
“相信,当然相信——否则我也不会答应你。”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瞧我给你带来了这些麻烦……”
“这并不能怪你。”他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含有深意地笑了,“你放心吧,我没有理由为那些事而恼恨你,责怪你。在今后所有的日子里,我都不会……不像你,总在拿过去的事情做武器,来对付我,惩罚我……”
她听了这话,不禁向他投去感谢的一瞥,正好碰上了他爱抚的眼光,于是他们相互对望着,似乎看进了对方的心灵深处——这时候,他们确实可以说是相互了解,彼此再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一个关得紧紧的灵魂的一隅。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他自己,同时也就看到了幸福。过去、现在、将来,在他们的意识里仿佛打成了一片,成了一个无始无终的东西——这就是他们那光辉的前景。他们这样**相拥,温情脉脉地对视,似乎把对方看不够时,不但是爱的享乐与陶醉,也是在清清楚楚地接受着幸福;好比汲取琼浆玉液似地汲取着对方一切美好的东西,并且准备带着创造力走向那个前景——他们永无止境的爱的天国……在这样的意境中,他和她都感到真是像德国哲学家居友所说的“生命力的满溢”了!
她又情不自禁扑到他宽大的怀里。“唉,我走了,就留下你独自承受这一切,一个人去面对这所有的舆论了!”
“慢慢做工作嘛!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深情地宽慰着她,“何况我早就有准备,等你走后就关在这间屋子里好好学习,谁也不接触,什么都不听呢!”
“连广播室也不去吗?”她歪着头,调皮地问。
他吻着她,“怎么?你不愿意我去吗?”
“不,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只是……我早就想告诉你,还是跟某些女同志少接触为好。我当然完全相信你,但也怕有人会爱上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以为别人都像你这么难缠?如此摆脱不掉吗?”
“说不定……”她眼睛闪亮,继续调侃,“再来第二个凌鸿,看你怎么办?”
“至少宋怡不会这样。”
“我不单是指她,你别老往她身上扯……”
“我跟你接触这么久了,还摸不清你心里的想法?”方岩笑着说,“你明明不放心,又不肯实说,怕我取笑你。就常常借口说笑,来流露一些情绪。而且你也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太自私,所以每次都要安上一个光明的尾巴,对不对?”
凌鸿不置可否地笑了,“反正我没有禁止你跟她们往来……”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明知自己不对,哪里还敢管得更多?”
“别说了!”她的脸发烧,不好意思地制止他,“咱们换个话题吧……”
她给他讲起球队在一个工厂打球时,偷摘招待所的梨的事,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大雪梨。“瞧,我当小偷也没忘记你,这是给你带回来的,又大又甜,你快尝尝。”她又摸出两个精致的笔记本递给他,“这是送给你记英文单词用的。以后再有女孩子追求你,你就拿出来念英文,作为闭门砖,对她们视而不见……”
她忍不住笑起来,他温柔地把她拉到怀里,“我以前那样做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她想了想,“如果没有杨波,你兴许早就答应我了!”
“也不一定,倘若不是他,我们还接触不到这么深……”
他们谈起了那些难以忘怀的前事。和平常一样,大部份时间是她讲他听。她的声音虽有些低沉,甚至沙哑,他听来却十分悦耳,好似不会竭尽的清泉,浃沦肌髓的甘露,打他心头流过。在明亮的灯光下,他静悄悄地听着她讲,还把她瞅了好半天,仿佛遇着了一段难懂的文章,非要找出一个正确的解释……
他忽然想到:“是的,这是一个十分宝贵的女孩子!她完全要为我所有了!今后的余生都要跟我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了!她这终生的一切,全看我对她忠心不忠心了——我对于这一切,是否真心诚意地有所领略哪?大概除非我自己是个女人,否则永远不能理解她那种女性的温存和热烈的爱;永远也体会不到男人在夫妻生活中要承担的重任和所负的责吧?今后我的生活怎么样,她也得跟着怎么样了——我会有一天使她过不上幸福快活的日子;会有一天不理她,折磨她,会有一时一刻忘记她吗?呵,上天别容我犯那样的罪,那我就对不起她的一片深情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当儿,凌鸿竟似读懂了他的心思,出其不意地突然问:“方岩,以后你会像对待杜青那样对待我吗?我上大学后,你会一封信都不写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