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到处都有毒蛇,部队里已经有好些人被毒蛇咬伤,有的留下来治疗,不能再往前赶了,他们把营帐扎在蛮荒的丛林之中,成为留住在这里的第一批客人。
有时部队在山崖上行军,满山虽都是葱葱绿林,可找不到一滴可以入口的水。火辣辣的太阳烘烤出来的一阵阵灼热的气浪,叫人心里发慌,中午头上四周山里没有一丝凉风吹过,那些不适应热带丛林作战的美国士兵个个都像是中了暑,四肢无力,头昏脑涨,一躺下来就不想再起来。从飞机上抛下来的水箱不少一落地就摔得水直从破口处白白地往外流,甚至还有很多扔到深涧山谷里去了。
部队在莽莽的大山中历尽了艰辛,攀悬崖、登峭壁、越深涧,这些训练有素的中美突击队员很快适应了山区的行动,他们在亨特上校和金尼逊上校的指挥下以敏捷的速度向前突击,他们想着要在敌人的后方创造出奇迹来。
史迪威戴了一顶钢盔,带着两名卫兵和波特诺参谋长登上了与日军据守的马拉关要隘相对的高地。设在山背后半山腰上的22师指挥部四周都是帐篷,时而有从日军阵地上发射过来的炮弹在帐篷附近炸开,掀起一片片尘土和硝烟。
史迪威猫着腰钻进了一条堑壕,沿着堑壕绕着山腰转到一个临时指挥所,在指挥所近旁的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受伤的国民党士兵,他们对史迪威一行恶狠狠地盯着,好像是这些美国人在逼着他们卖命似的。
史迪威一来到设在坑道里的指挥所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史迪威顿时眉头就紧锁起来,一种不快的情绪袭上心来。他勾着腰进到里面,看见用树干支撑起来的指挥所里点着一只不亮的马灯,在铺着军用地图的桌子上杯盘狼藉地摆着一些罐头盒和酒瓶。孙立人和廖耀湘正在这里对坐饮酒,史迪威进来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两人仍在醉醺醺地讲着他们感兴趣的事,一点也没有要打仗的气氛。
史迪威大喝一声:“我的两位将军,你们真够意思啦!”
廖耀湘和孙立人本能地站了起来,他们两人衣冠不整,连站都有些摇晃,但他们并不畏惧史迪威。
史迪威目光锐利,死死盯住他们,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部队不进攻?”
孙立人颓然坐下,廖耀湘想解释什么,史迪威手在半空中一劈止住了他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前线指挥所里已经喝了三天酒,这在世界上都是奇迹。我问你,为什么不进攻?”
廖耀湘垂下头来,喃喃地说:“22师的官兵无法再进攻了,我们连以上的军官就死了六十多名了,人都死光了,我没脸去见国人,无法向蒋委员长交代。”
史迪威厉声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命令你给我立即进攻,缺少的兵员由我给你补充。”
廖耀湘拧着脖梗坚决地说:“你就是把我枪毙了,我也不能再用22师官兵的生命去拼了。”
史迪威回过头来对孙立人问道:“你呢,你的38师呢?”
孙立人不敢正视史迪威的目光:“不行,也不行了。”
“活见鬼!你们还算是什么军人。现在需要你们,你们却叫人遗憾。我问你们,是不是蒋介石在重庆又给了你们什么指示?”
廖耀湘、孙立人二人不语。
史迪威气冲冲地转身向坑道口走去时,回过身来问道:“请你们二位认真回答我,你们是否真正愿意与我合作?”
这话声调不高,却使廖耀湘和孙立人感到很大的震动。孙立人站起来说:“史迪威将军,就我们内心而言是愿意的,但是……”
“但是,但是,你们老是用这种转折词来叫我失望,我现在不需要这种连狗屁都不如的‘但是’,我要你们回答‘是’或‘不是’,我们是军人,不是政客。”史迪威急躁地打断了孙立人的话。
“史迪威将军,不论你爱不爱听这种‘但是’,我们仍然要讲这种‘但是’。因为这是中国的军队,我们有我们的体制,哪怕这种体制是一种叫你失望的落后的体制,而对于我们来说则是要绝对服从的。”孙立人没有被史迪威吓唬住,仍然平和地说着。
史迪威面前这位孙立人将军是曾经在仁安羌从日军重围中救出七千多名英军的将军,他是中国军队中有真才实学的将军。他由清华大学的理工学士转入军队,再经过美国弗吉尼亚军校的培养,他是懂得现代化战争的真正军人,他对战争是无所畏惧的,但是在这种可怕的体制下却是那样苍白无力。廖耀湘也是从法国深造回来的军人,可他们都无法挣脱这种政治羁绊,他们的军事才能消磨在对饮之中。史迪威不愿再多说一句话,很快走出指挥所那阴暗的坑道,他甚至气得连腰也忘了勾着,就直挺挺地在前沿堑壕沟里走动,惹得日军阵地上不住地向这边打冷枪,如果不是两位卫兵动作快,把他按下,可能会挨上冷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