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我的记忆中,荷马的风景都毫无例外地想表现得很美,因此总是由一眼泉水、一片草地和一个阴凉的树林构成。这一理想作为一个完美的风景,在《奥德赛》第五卷中表现得最为有趣。这里,墨丘利尽管前来传递信息,但是却暂时停下脚步,欣赏一下“神仙也乐意看到的”景色。此处的风景是一个被葡萄藤掩映的洞穴,藤上挂满葡萄,四周的树林中长着桤木、杨树和散发着香味的翠柏。四眼白色的泉水(冒着水泡)次第(表示次序)涌出,一个挨着一个,流向不同的方向,流过长满紫罗兰和欧芹(欧芹用来表示潮湿,在别的地方被称为“湿地养育的”,和莲花联系在一起[81])的草地;空气中不仅弥漫着这些紫罗兰和翠柏的香味,而且弥漫着卡力普索用劈得很细的雪松点燃的篝火的味道,后者冒出一股烟,像薰香一样传遍岛上;卡力普索本人在歌唱;最后,树上还栖息着夜枭、猎鹰和“长舌的白骨顶”。最后这些鸟儿作为海鸟,是否可以作为理想风景的一部分,我说不上来,不过得到墨丘利赞赏的似乎主要是泉水和紫罗兰草地。
在这一段描述中,值得注意的首先是整个风景明显服务于人的舒适,服务于脚、味觉和嗅觉,其次,在这个段落中,没有使用任何比喻性的语言来表现青草、水果和鲜花之外的任何东西。我用了“涌出”这个词来描述泉水,这是因为毫无疑问,荷马想表达的是泉水来自崖根(富饶的大山几乎全都如此),轻快地奔涌向前,不过荷马用的却不是“涌出”,只是简单地说“流出”,而且只用一个词来形容所有乔木、藤蔓和紫罗兰“长得柔和”和“枝繁叶茂”。不过荷马对海鸟却表达了几分同情;他谈到海鸟时,用的话和在其它地方谈到海洋民族时用的一模一样,说他们“心中充满对大海的忧伤”。
假如我们匆匆浏览一下《奥德赛》中所提到的其它优美的风景,我们将会感到震惊,它们的每一个特征都总是服从于人类的服务,总是为它们的相似而感到震惊。也许此后最完美的场景是凤蝶花园,这里的主要思想更加明晰,就是秩序、平衡和果实累累;菜田就安排在一排排葡萄树中央,这些葡萄树和梨树、苹果树及无花果树一样,不断地结果,有些葡萄仍然还酸酸的,另外一些则已经变黑;有很多“整齐方正的菜田”,主要是韭菜,还有两眼泉,一个流过花园,另一个则经过宫殿下面,全都流淌向一个市民使用的水库。荷马描绘驻足欣赏这番美景的尤利西斯时,用的语言和描绘墨丘利欣赏更荒芜的景色时所使用的相同;我们会发现有趣的是:尽管荷马热爱平衡,神明赞赏的却是自由自在的泉水、野紫罗兰和蔓生的葡萄藤,而凡人欣赏的却是成排的葡萄树,成块的韭菜田,还有流经管道的泉水。
不过尤利西斯热爱成排的葡萄树却有一个动人的理由。他的父亲在他童年时,曾给予他五十排葡萄树,葡萄树中间长着玉米(就像今天的意大利种植的玉米一样)。他后来在向父亲指明自己的身份时,发现父亲正在园里干活,“戴着厚厚的手套,防止被刺戳破”。他让父亲想起这些五十排葡萄树,想起他给予自己的“十三棵梨树和十棵苹果树”,然后累尔提斯搂着他的脖子,乐昏了过去。
假如尤利西斯不曾是个园丁,这可以把这些描述看作是对热爱风景之美的标志,为了恭维娜乌西卡公主(的确,就在前一刻,还曾经问过她是不是女神),他说自己在看到她时,感到就像在迪洛斯的阿波罗神殿看见李树一样。不过我认为对整齐的树篱和笔直的树干的喜好通常对他也会有影响,他只是想告诉公主说她长得高而挺拔,人见人爱。
不过公主听了他的话后感到很开心,告诉他在城外等着,知道向她父亲谈起他。她指示他去的地点又是一个理想的风景,由路边的“一个漂亮的颤杨林、一眼泉和一片草地”构成:事实上,这几乎就是低地法国道路上的旅客每时每刻都会看到的景色,比如阿拉斯至亚眠铁路沿线的景色——这些景色在我看来,无论通过无数的两边种植着杨树的道路怎样进行组合,都非常精致,这些杨树甜美、巨大的阴影投在平坦的草地和迷宫一样的溪流上。我们知道公主指的是颤杨,因为我们不久就会发现她宫中的五十个侍女全都在纺线,动个不停,被比喻成“高高的颤杨树的叶子”;后来[82],正是带着这种甜美的感情,颤杨树成为普罗塞耳皮娜树林的重要树木,其轻盈、颤动不已的叶子恰好忧郁地表现了古人赋予没有身体的精神的脆弱、虚弱和矛盾[83]。亚眠溪流与颤杨的相似在《伊利亚特》中表现得更明显,在这里年轻的西摩伊斯被埃阿斯打倒在地,“就像长在经过灌溉的草地上的颤杨,树干光滑,树梢长出柔软的嫩枝,如今被某个制造马车的人砍倒,好给一辆漂亮的马车做个轮子,如今正躺在河边干枯”。值得注意的是,荷马生活在山区,所以凡是平地都让他津津乐道,而且我认为山区的居民都会对高山津津乐道,但是平原上的居民却不会。荷兰画家对自己的平野和光秃秃的树木感到非常满意;鲁本斯经过看见过阿尔卑斯山,但是其风景通常都是由一辆块干草地、很多的秃树和柳树、远处的尖塔、有壕沟的荷式高宅大院、一个风车和一道沟渠组成。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佛兰芒神圣画家是唯一在远景中出现高山的人,不过却过于刻板,而看不出任何快乐。所以,莎士比亚从不对群山津津乐道,而仅仅对低地鲜花、平野和沃里克郡溪流津津乐道。假如你和山民交谈时,他往往把自己的家乡形容成“可怕的地区”或者类似的但是却更凶的德语词汇,但是低地的农民却不会认为自己的家乡可怕;他要么想不了那么多,要么不会那么想,或者认为自己的家乡很完美,很容易对不符合自己家乡平坦的总原则的东西感到厌恶,就像林肯郡的农民在奥尔顿湖说的那样:“俺会让你瞧瞧豇豆田,俺会的——不像这块儿,全都是上上下下,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把人的肚子都给撞翻了。俺们哪儿全都是一溜平,一连四十英里,全都和谷仓里面的地一样平整。那才是人住的地方!”
我并没有说这是否全对(尽管并不完全错误),不过我却觉得在平坦土地的简单的清新和果实累累中,在其苍白笔直的树木中,以及在其静静的河流的缓缓流淌中,有足够的东西让一班人感到快乐;我和荷马观点一致的是:假如我不得不教育某个艺术家,让他充分理解风景中“优美”一词的意义,那么我既不应当把他送到意大利也不应当送到希腊,而是简单地把他送到阿拉斯和亚眠之间的白杨林。
让我们更明确地回到荷马式风景。当这种风景完美时,我们在上述例子中发现,叶子和草地就成为一体;当它不完美时,则总是叶子归叶子,草地归草地,而主要是草地,或是耕田。所以,长春花田是为更快乐的亡灵准备的,甚至连生前是山中猎人的俄里翁在死后还在这片长春花田追逐野兽的鬼魂。[84]所以,塞壬在草地里歌唱;在这个《奥德赛》中,总的来说有一个趋势,那就是贬低伊萨卡,因为那里石头多,只适合山羊生长,没有“任何草地”,而正因为这个原因塔里马克斯拒绝了亚特里德斯送的马匹,同时却又恭贺斯巴达国王统治着一片平原,那里有“很多的荷花和灯心草”,生长着小麦和大麦。请注意他这种对沼泽植物的钟情,或者说最起码对那些平坦受到良好灌溉的土地上或河边生长的植物的钟情:比如,当斯卡曼德洛斯受到伍尔坎的遏制时,荷马非常遗憾地说“他所有的荷花、芦苇和灯心草都被烧掉了”;因此,尤利西斯在船舶出事、几乎被淹死、在海上漂泊了许多日日夜夜之后,最后凭借筏子和桅杆,在一条大河的河口上了岸,首先是扑倒在地,扑倒在灯心草上,而后满怀感激地亲吻“生长小麦的土地”,后者在他的心中和毫无结果、吞噬一切的大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85]。
在同一段落中,我们还会发现古希腊人从树木中获得的快乐的特殊表达方式,因为当尤利西斯初次看到陆地时,他非常高兴,就像“子女看到病愈复原后的父亲一样非常高兴”,所以让他高兴的不仅是陆地本身,而且是“陆地和树林”。荷马从没有任何废话,起码在这样的地方没有;在其他诗人而言,仅仅是用无用的语言来凑字数的地方,在他而言,却用来表达一般希腊人的想法:无论何种土地,除非长着树木(或者小麦,但是在平原上,小麦不可能像山坡上的黑色的森林那样很远就能看得见),否则就不值得感激或者被接受;低地因为长着灯心草和小麦,而高地因为长着树木,所以对那些日日夜夜面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的人来说,它们都变得非常值得感激。这种对树林和小麦的一般概念在《奥德赛》的另一处[86]作为整个大地的富饶的类型,得到了优美地刻画:荒岛上的水手在祭祀时由于没有面粉,所以就采集了树叶,把它们撒在烧过的祭品上。
不过在表现尤利西斯从着陆和休息中获得的快乐时,每一种表达都总是设计一切事物的用途和感官的宜人,而不是其美丽。在他充满感激地亲吻了出产小麦的大地之后,他立刻考虑如何度过夜晚;他犹豫了几分钟,不清楚究竟应该暴露在河面上吹来的带着雾气的冷风中,还是冒着在林中遇到野兽的危险。他决定进入林中,在林中发现了一个由一个甜橄榄树和一棵野橄榄树构成的天棚,两棵树的树枝纠缠在一起,或者说——也许是对荷马的极其形象的表达的更准确的翻译——“他们彼此交互树枝”(奇怪的是:在树木的纠缠中,人们常常以为树枝属于错误的树木),形成一个华盖,无论是雨水、太阳和风,都不能穿透。在这个华盖之下,尤利西斯收集“徒劳地倾倒的树叶”——又一种优美的表达,在其它地方用来表示无用的悲伤和掉眼泪——,在收集够了之后,用它们做床,然后睡觉,身上盖着树叶,“就好似死灰盖着余烬一样。”
和这一整段相比,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包含有更多事实了;完全的死寂和空虚感,枯叶徒劳的坠落,人体内潜伏的生命——火焰、英雄主义及其力量,全都沉睡在一堆死气沉沉的黄叶之下,就像余烬躺在死灰下面一样,上面生机勃勃的树枝相互纠缠,交织在一起。不过除了人体,看不出其它任何地方有美的意思。纠缠在一起的树木受到欣赏仅仅是因为它是一个完美的顶;枯叶受到欣赏仅仅因为它是一个完美的床;荷马在描写时,没有任何激动的感情,也不指望我们听到对它们的描述之后,与他向我们讲述布尔的女佣如何给四根帷柱的床通风、又如何添加了两条被子相比,不会更加激动后者感动。
同样基于对人类有用的考虑使得古希腊人在石崖具备由衷特别的形状,唯一的一种——岩洞的形状时,从石崖中获得某种乐趣。换一种情形,它们在他看来显然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假如粗糙、崎岖,则大多数都是,不过假如光滑,看上去“被雕琢过”,就像船的一侧,为他形成一个岩洞或者掩体,那么他就开始认为它们可以忍受。因此,我们通过把茂盛、提供庇护的树林的概念,通过突起的山岬而使得大海变成宁静、有用的港口的概念,还有石崖本身中央光滑的岩洞的概念,联系起来,就获得了除了长着白杨的沼泽之外,古希腊人从风景中可能获得最愉快的概念。的确,没有光滑的岩洞,则绝对不行;因此荷马在称独眼巨人的家乡具有各种完美时,首先说:“他们在海边拥有沼泽草地,拥有良好、肥沃、疏松的可耕地,生长着茂密的庄稼,葡萄藤总是果实累累;”然后又说:“一个非常宁静的港口,所以他们根本用不着缆绳;在码头上,岩洞地下有一眼清澈漂亮的清泉,周围长着颤杨。”[87]
我们将会看到,这几乎就是荷马通常的“理想”,不过尤利西斯来到岛中央后,发现来到了更崎岖但是却不那么可爱的地方,尽管这一地方仍然符合可以忍耐的必要条件;一个“被月桂树遮住的洞穴”由于周围没有生长着白杨,所以本意就是为了有些吓人,只适合独眼巨人居住。因此,在莱斯特理干人的家乡,荷马为了逐步让读者逐步适应某种非常讨厌的东西,于是把石山描绘成**的,“暴露在日光之下”,上面只有一些光滑的道路,通过这些道路,卡车把木材从更高的山上运下来。凡是熟悉瑞士的山坡的人必然会记住总共下了多少回山,有时在在那些伐木工人的溜滑的道路上,我们根本不想下得那么快。
因此,一般来说,凡是有意要风景可爱的时候,则几乎都少不了耕田和白杨,最差的也要有长着树木的石山,不过倘若目的是痛苦,那么石山必须**、“尖锐”。这最后一个词就是荷马描述高山是不断使用的词,其希腊语原文和英文并不完全对应,另外也不是仅仅用来刻画尖尖的山峰,因为它永远也不能简单地用来形容宝剑的刃或尖,而是表示“严酷”、“苦涩”或“痛苦”的意思,习惯上都用来形容命运、死亡,或者在《奥德赛》第二卷第333行中,用来形容绞索。它和马利伊安山岬(非常可怕)、帕纳赛尔山顶峰、特里伊安山、贾达纳斯河口一座尽管因为挡住了大海的力量而起保护作用但是可怕或者说麻烦的石山一样,表示对一切高耸、危险或者陡峭的山峰的厌恶或者不快,以及习惯的对建筑在高山上不可抵达或者毫不动摇的堡垒的厌恶或者不快。
在这一切当中,对我们称之为如画特征的情感的完全缺失,对诗人总是想着一切可资利用、令人愉快、有用的东西,还有诗人有关帕拉斯本人最后对其特点进行总结的风景的概念,我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分。当尤利西斯经过长年漂泊回到家乡后,认不出了自己的家乡,正打算尽量礼貌地说些安慰话,这时帕拉斯说道:“我们的伊萨卡岛的条件的确不好,不适合驱车,不过还有比它更差的:它起码出产足够的粮食、好酒,总是雨水不断,还有柔和有营养的露水,牛羊有丰美的草吃,到处都是树林,泉水终年都可以饮用。”
我们很快就会看到克劳德和文艺复兴风景画家的错误、虚假的如画特征和虚假的古典思想完全丧失了荷马的常识,而且也同样不能够感受荷马的长春花田、柔软的颤杨或者长长的藤蔓的宁静的自然美和甜蜜——总是把港口和岩洞当作风景唯一可资利用的特征,从此“古典风景”就是一片乏味的海湾和有个洞穴的石山[88]。
读者也许的确会想我仅仅因为荷马这么想,就因此认为这是古希腊人对风景的一般看法,这样的结论下得过于匆忙。不过我认为无论在何时期,一个民族的真正思想的最佳证明方法总是研究其最伟大之人的思想,与其在他们同时代的文学(我的不足会使得这样的努力荒谬可笑,我的时间和知识也不允许这么做)中进行分析,简单地对荷马、但丁和司各特进行比较,我们会获得更简单、更真实的结果。我所能做的仅仅是说出总体印象,我从散乱的阅读中所获得的印象,然后在伟人的著作中准确标记出让我获得这样影响的基础。的确,在其它希腊人中间,尤其在埃斯库罗斯和阿里斯托芬中,现代情感、感情误置、对如画或者漂亮的形状的热爱等因素要比荷马的作品中多得多,但是这些却让我觉得他们作品中的这些部分都不是古希腊因素,而是他们与中世纪人及现代人联系起来的思想要素(一部分人总是和后辈之人联系起来)。毫无疑问,荷马在对未来人类的影响中,显然是希腊人中的希腊人:假如我要把某个人和他相比的话,那将是希罗多德,我相信我对荷马式风景所谈论的一切也完全适用于希罗多德,就像无疑适用于柏拉图的风景一样;——柏拉图有时借苏格拉底之口,表现出对乡村的蔑视,除非那里绿树荫浓,有鸣蝉和流水发出悦耳的声音,这种蔑视几乎非常可笑。不过荷马却很伟大,而且因为他对维吉尔的影响并且通过维吉尔而影响但丁等后世之人而更伟大;同样地,假如我们能够把中世纪的风景从但丁的作品中抽象出来,那么它将会和我们读遍行吟诗人的所有歌曲一样,帮助我们了解派生出来的趋势中的进一步变化,一直到近代。
司空见惯的山和谷之景色;
乡村的香草,春天的和风;
相互纠缠的夜豌豆紫色的花朵;
豆角散发出的清香——
这一切都属于他们,只属于他们——
那些耕种这片土地、饮着这里的水、吃着这片土地出产的面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