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在感情最强烈的时刻,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可以时刻冷静地环顾四周,寻找能够最好地向上界或下届讲述他的所见所闻的图像或言辞。但是济慈、丁尼生等二流诗人通常都受到他们写作时的情感所左右,或者最起码写得好似选择这样做,所以使用一些有点病态或虚假的表达方式或思维模式。
如今只要我们发现这种情感真实,我们就会原谅它坦诚所产生的错误的景象,甚至会以此为乐:比如,我们都喜欢前面引述的金斯利的诗句,这并不是因为他错误地描绘了泡沫,而是因为它们如实刻画了悲伤。然而一旦说话的人思想变冷,那一刻这样的每一个表达方式就变得不真实,在表现外部事实方面永远变得不真实。和冷冰冰地使用这些比喻说法相比,文学上没有更卑鄙的事了。一个灵感勃发的作家在感情冲动之时,也许会聪明而且如实地说出“咆哮的海浪喷吐出其羞耻”,但是只有最差劲的作家谈起大海时才不会说“咆哮的海浪”、“无悔的洪水”、“贪婪的波涛”等;遏制这样的思维习惯,眼睛紧盯着纯粹的事实——假如他或者读者从中感到任何情感,那么他知道那必然是真情实感——,这是作家最高力量的一种标志。
让我们继续谈论波浪,不过我忘记了是谁刻画了一个想投海的绝望之人,
“其不断变化的山岭和消散的泡沫
也许在嘲笑怀疑我躺着的地方的眼睛。”
请注意,此处没有丝毫虚假或者甚至说过度夸张的表达方式。海浪形成的“山岭”非常简单真实,“不断变化”则熟悉得不能再熟,“消散的泡沫”毫不夸张。整个这句话精确地描绘一个事实,其精确程度在诗歌领域我还没有发现相同的。这是因为大多数人对巨浪的笨拙和庞大都没有清晰的概念。“波浪”一词用得太泛,既指微波(ripple)又指碎浪(breaker),还指轻薄的衣物或野草的弯曲:它本身并不传递一个完美的形象。不过“山岭”一词却沉重、巨大、幽暗、明确;对所指的波浪的种类不会有任何误解,也不会遗漏任何景象。然后“不断变化”这一术语也有种特别的力量。大多数人都认为波浪时起时伏。不过倘若他们仔细观察波浪,就会发现波浪并不起伏。波浪在变化。改变地点和形状,但是它们并不倒下;一道波浪前进、前进、继续前进,时低时高,时而像马儿一样扬起马鬃,时而又筑成一堵墙,时而震颤,时而稳定,但是仍然是同一道波浪,直到最后仿佛遭受某件事物打击一般,谁都不知道怎么样,就发生了变化,——成了另一道波浪。
这一行的结尾强调这个图像,刻画得更加完美一些,——“消散的泡沫”。不仅仅消融,消失,而且传递下去,在眼睛看不见处,传递给波浪。然后,诗人把绝对的海洋事实远远地摆在我们的眼前之后,然后让我们自己去感受它,让我们去追寻相反的事实——不变的绿色山岭和不会消散的白色和书写的石头的形象;然后再追寻联想起宁静的坟墓的平静生活以及联想起消散的泡沫的绝望生活的形象:——
“谁都不准动他的尸骨。”
“至于撒玛利亚,她的国王就像水面上的泡沫一般被隔断。”
然而实际上从没有人谈起或指出过这样的事,其表达方式非常严肃、准确,完全不受作家本人受到紧紧控制的情感的影响。甚至连“嘲笑”一词也几乎不是例外,因为它也许仅仅表示“欺骗”或者“击败”的意思,而并不暗示用来表现波浪。
我们也许应该在多举一两个例子,用来表示如此仅仅限于表示纯粹事实的一切段落所拥有的特别的尊严,让听者自行去领悟。这里有一个选自《伊利亚特》的著名例子。海伦从特洛伊城的斯坎门斯坎门望着希腊军队,把将领的名称告诉普里阿摩斯,最后说:
“我看见了其他所有黑眼睛的希腊人,不过有两个我没见到——卡斯托耳与帕洛克斯——他们和我是一母同胞。他们究竟是没有从美丽的拉西第梦[76]过来,还是虽然乘着海船而来但是却不愿参战,担心我所遭受的耻辱和嘲笑?”
然后荷马说道:——
“她虽然这么说,但是当时在拉西第梦,在可爱的祖国,他们早已回归赋予生命的大地!”
此处请注意,诗歌的真理被表现到了极处。诗人不得不悲伤地谈论大地,但是他不会让悲伤影响或改变他的思想。不,尽管卡斯托耳与帕洛克斯已死,但是大地仍然是我们的母亲,果实累累,赋予生命。这些就是事实。除此之外,其它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再选一个著名的例子,是卡西米尔?德拉维涅可怕的歌谣“康斯坦斯的梳妆台”。我必须从中选择几行,从而使得每度过这本书的读者能够明白其结尾。[77]
没错,这就是事实。究竟是对是错,诗人并没有说。你会怎么想,他并不知道。他与此无关。死去的女孩的骨灰就躺在她的房间里。他们在法国大使的房间里跳舞,通宵达旦。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假如读者通读整首歌谣——我只引用了其中的第三部分,他将会发现从头至尾,除了在一个段落中,没有一个(所谓的)诗歌表达方式。女孩说的事在简单不过了的散文,每一个词都是她穿着打扮时所用的词语。诗人就像雕塑一样,不带感情地如实记录她的话语。最后,她遭到了恶运,面对死亡,他自己的情感暂时左右了自己。他不再仅仅记录事实,而是记录他眼中的事实。火焰撕咬着,没有任何情欲——没有任何同情。它很快就会就成为过去。命运永远决定了下来,他退回其真理的苍白、经营的空气之中。最后,他平静地讲了一句大实话,
“他们说,‘可怜的康斯坦斯!’”
在这一段当中,有着最完美的诗歌特性。请时刻清楚地牢记,诗人的伟大取决于两种天赋:感觉的敏锐和对感觉的控制。诗人的伟大程度首先和**的力量成比例,其次和对这种力量的控制程度成比例。不过这种控制中有一个度,超过这个度,就会不合人之常情,显得荒唐可笑。所以,这个度就是一切狂热、无稽的想象变得正确、真实的那一点。因此,以色列的先知不可能认真思考亚述王国的灭亡。这一事实太伟大,太奇妙,把他掀翻在地,把他匆匆带来梦中。在饱受惊吓的他想来,整个世界都充满奇怪的声音。“没错,无花果树对你歌唱,黎巴嫩的雪松说:‘自从你进了坟墓,再也没有人站起来反对我们。’”因此,有关神灵存在的思想仍然会让人大吃一惊。“大小群山将在你面前放歌,田野里的一切树木都将会鼓掌。”
不过当情感的高尚程度用产生情感的原因的力量强弱来衡量时,这种情感有多么高尚,那么情感没有理由时,就有多么卑鄙,其中最卑鄙的要数无情而假装有情。正如前面注意到的那样,只要看看有没有使用这些古怪的比喻表达法,把它作为流通的硬币,就可以知道某篇作品是否很坏;然后还有一种比这个更糟糕的写作情况,最起码更有害——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表达方法并不是被无知地毫无感情地使用,而是被某些大师使用,处理技巧高明,但是却不诚实,故意使用令人毛骨悚然、独具匠心的想象,就好像我们应当在一条古老的熔岩流上覆盖上枯叶,使得它再次看上去红火,或者覆盖上白霜,使得它看上去呈白炽状态。
当扬在刻画一个真正善良、神圣之人的性格、迷失在崇敬之中时,他让自己暂时受到感情左右,惊呼道——
“我到何处去找他?天使,请告诉我。
你认识他。他就在你身边,请指出来。
我会看到荣耀从他的眉宇间射出,
还是通过生长中的花朵追溯他的踪迹?”
这种情感有一个很有价值的原因,因此很真实,很正确。不过现在再来听听冷酷的蒲伯对牧羊女怎么说——
“无论你走向何处,冷风都将催动林间空地;
在你坐的地方,树木将积聚成阴;
在每一座树林,鸟儿将为你唱起赞歌,
风儿把歌声吹向上方的力量。
假如你唱起来,和奥菲厄斯比拚歌声,
惊奇的森林很快就会再次跳舞;
运动中的群山听见有力的召唤,
一意孤行的溪流悬挂在瀑布之中。”
这不是充满**的语言,也不能有任何片刻误以为它是。它将单纯的虚假由虚伪说出,是明确的愚蠢,植根于矫情,从自然和事实的唇齿之间冷冷地说出。的确,**的欺骗性要强得多,但是它必须是非常强烈的情感,而不是情人简单的愿望,想诱使恋人唱歌。请和华兹华斯一个类似的片断进行比较,在这个片断中情人刚刚失去自己的所爱:
“巴巴拉在坟墓里已经躺了三年,
这时他发出这样的呻吟:——
‘啊,小茅屋,从远处的橡树下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