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的力量与人类情感的本质联系,不会因为在许多印象深刻的图画中,这种联系是脆弱的或局部的就会产生什么疑义。只要在某一点上有联系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有关身体上的衣服的比喻可以延伸为最极端的对应。经常可能发生的情况是,穿这衣服的人物的任何部分都不可见,然而其全部的意义就在于人物身上是穿着衣服的这一事实。在世界上最庄严的人物之一中,事实确实如此:丁托列托的《耶稣罹难》中的一位不省人事的玛丽把自己的斗篷戴在头上,她的脸则消失在阴影中,她的整个轮廓被灰色的皱褶遮挡着。然而差别在于她倒下时堆在她身边的那灰色织物、和同样堆在地上的那些皱褶之间。那种差别、以及更多的区别,也存在于赋予人类可视性的自然力量、和在沙漠中的自然力量之间。沙漠——不管是叶子还是沙子——真正的荒漠景观并不在于缺少叶子,而在于缺少生命。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最好的自然美也徒劳无益。它甚至更可怕;不像从身上甩下来的衣服,倒像盖着一具骷髅的绣花裹尸布。
在这件事的正确情感的两面上,通常有两种彼此相反的错误。
首先是仅仅关注人类自身;对宇宙的其余部分极少关心,或者漠不关心,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希腊人和佛罗伦萨人的错误;另一种错误是只关心宇宙;——对人类则漠不关心——在一定程度上是现代科学的错误,是与这种科学相关联的艺术的错误。
在风景绘画中任何人最终可能拥有的能力,最终将取决于他对这种影响的洞察力。如果他不得不绘制沙漠,它的庄严——如果是花园,则是愉悦性——将仅仅只能从他对生命故事的敏感中产生。没有这种敏感,他只能是一位科学商人;这种敏感尽管不能把他造就成一位画家,然而却能把他提升到可能成为画家的氛围中。而且,哪怕是它的一丁点影子或类似的东西,都已赋予了在所有其它方面微不足道的作品危险的力量;哪怕是它的一丁点真实的身影,都已把价值赋予了在所有其它方面徒劳的作品。
注意,那是对人类精神真正同情的身影。没有它,对任何更高级精神的同情都不可能。
因为神对人类做出的最直接展示正是以神自己的形象,即以人的形象。
“以神自己的形象。与他的长相相似。”我不知道哪些人通常能够理解这些话。我认为人们应该理解它们。它们包含的真理似乎就在我们对神和人的基本认识中;然而,难道我们不是经常忽略这些话吗,带着愚笨的忠心,却没有赋予它们任何确定的含义?为了实际需要,难道人们就可以脱离(圣经)语境来理解它们吗?
我们有时间,也不愿意去考察这行诗所背负的模糊的信仰负担。让我们努力去探寻它唯一可能包含的朴素意义吧。
我们不可以认为人的肉体形式与神的肉体形式是相像的、或者曾经是相像的。所以,他们之间的相似性一定在心灵上。如果心灵已经完全死去,或者神圣的心灵已经变成了兽性的或魔鬼的心灵,我认为神一定告诉过我们要改变它。然而我们并没有得到这样的神谕。这行诗,对我们来说,仍然是有用的和可信赖的。即将给我们惩罚的只是死亡。不是变化。只要我们活着,这一形象就在那儿;如果愿意,你可以玷污之;如果愿意,你可以损坏之;如果愿意,你几乎可以用死亡和阴影抹除之;然而你不能改变之。现在我们正是被按照神的形象制造出来。实际上,这种形象有两种状态——世俗的和天国的,然而都是亚当的后代,都是人类的子孙,都是一种形象;只不过一个污秽,一个纯洁。所以人的心灵仍然是一面镜子,在其中的黑暗处,可以看到神的思维形象。
这些话似乎很放肆。我为此感到难过;然而我无法找到更温和的词语。如果可能,请你找出经文中的另一种意义;——不过一定要确保它是一种意义——是你头脑和心中的一种意义;——不是一种微妙的解释,也不是用一种口头表达代替另一种,它们都没有意义。再说一遍,对我而言,除此之外这行诗没有其他含义——人类的心灵是神的思想形象的一面镜子。
“这怎么可能呢?”读者也许会愤怒地质问,“我通过神的启示来理解神的天性,而不是通过它反观自己。”
启发了什么呢?是启发了一种无法接受真理的天性吗?那不可能;因为只有对于能够接受,渴望接受真理,并能区别真理,以其为给养的天性,启示才是可能的。对于没有这种渴望的生命,憎恨真理的生命,启示是不可能的。对于野兽或魔鬼,从没有什么启示。因此,只有你热爱真理,生活在真理中,只要有一种启示为你而存在;——只要如此,你的思想就和神的思想形象一样。
然而进一步思考,除了启发什么,又是靠什么来启发的呢?是通过词语?还是视觉?如果是通过视觉,得到启发的一定是视觉正常的人。否则的话,视觉启发就不可能。因此只要你的视觉正常,你的视觉就跟神的视觉形象一样。
如果是通过词语,——你又怎样了解它们的含义呢?例如,这里有一条宝贵的简短的词语启示:“神即爱。”
爱!是的。然而爱又是什么呢?我想,这条启示并没有告诉你。不过,观看一下镜子,你就明白了。通过自己的心灵,你可以了解什么是爱。你别无他途,——没有任何帮助或提示。曾经说过的一切语词或发出的声音,所有那些云、火焰、水晶的启示都是无效的。它们不可能告诉你爱的一丁点含义。只有破碎的镜子能够。
再举一个启示的例子。“神是公正的。”公正的!公正又是什么呢?启示本身不能告诉我们。如果你说它意味着平等对待,那么你又是怎样发现平等的呢?不是通过思想的不平等;也不是通过一种没有能力衡量、判断和分配的思想。如果破碎的镜子中的长度似乎不相等的话,对你来说就是不相等的;然而如果长度似乎是相等的话,那么镜像就是真实的。只要你认出了平等,你的良心告诉你什么是公正,你的思想形象就和神的一致了;只要你没有发现公正或平等的本质,“神是公正的”这句话就没有给你启示。
“然而他的思想并不是我们的思想。”是的;大海跟路边的波澜不惊的池塘不同。然而,当微风轻拂池塘,你就可以看见波浪的形象、以及浪花般的东西。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和大海中的浪花一样。即使从没有见过大海,你也可以从池塘中发现什么。它们确实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我这个悲惨的可怜人!难道这就是我可以阅读的、关于上帝的唯一那本书吗?”是的,一点不错。除了它,你再也找不到其它任何一本书,甚至书的残片;既不是用丝绒装帧的弥撒用书,也不是乳香熏过的手稿;——既不是象形文字,也不是楔形文字;在这件事上纸莎草和金字塔同样都保持着沉默;——既不在天上的云中,也不在脚下的大地中。那本用血肉之躯装订的书是唯一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能给你启示的书。书中印制着神的形象;书中写着神的法令;书中昭示着神的允诺。了解你自己;因为只有通过自己,你才能理解上帝。
通过黑暗处的那面镜子。然而除了通过这面镜子,别无他途。
一堆颤抖的水晶,像水一样波动,倾斜在地面上;——你可以玷污它,鄙视它,随心所欲,冒着生命危险;因为在那些虚弱的波浪的和平中,一定是你首先会发现将来可获得的一切天国生活的地方;通过你能够为那些黑暗的波浪赢得的这种纯洁,一定会让正义的太阳把所有的光芒都折射下来。所以你要像热爱生活那样,清洁它们,安抚它们。
因此,自然的所有力量都是由它们对人类心灵的臣服来决定的。人是世界的太阳,甚至超过了真正的太阳。人类心灵的奇异之火是唯一值得去测度的光和热。哪里有了人类,哪里就是热带;哪里没有人类,哪里就是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