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狮子的翅膀
这就是希腊宗教和艺术的英雄精神,现在我们可以轻松地探求它和受它鼓舞的意大利流派、主要是威尼斯流派之间的关系了。
注意,希腊艺术的全部错误和所有的崇高性,都与它最大限度地表现了当时的生活有关。这一切可能与阿克那里翁风格的特征有关;“我到底与普勒阿得斯七姐妹有什么关系呢?”或者是与对命运的挑战,或一心一意的忍耐有关;——然而它的领地就在这个世界中。
佛罗伦萨艺术本质上是基督教的,禁欲的,期待来世的,因此与希腊艺术特征背道而驰。所以希腊因素一旦强加在其身上,就会毁灭它。它们之间绝对不可兼容。而且,佛罗伦萨艺术不可能绘制风景画。它鄙视岩石、树木以及至关重要的空气,渴望着呼吸天堂的空气。
威尼斯艺术开始的目的与此相同,也有着同样的局限性。二者在青年时期都是健康的艺术。孩提时代有着天堂的目标和严格的规矩;成年时拥有世俗的作品和广泛的自由。
我再说一遍,威尼斯人从禁欲主义开始;然而和其他宗教画家相比,又总是以使用的色彩既厚重又深浓为乐。他们特别喜欢曾做过红衣主教的圣人,因为他们带着红帽子,把他们的所有隐士都烤成了光彩照人的棕褐色。
他们跟比萨人的区别在于在他们和大海之间没有近海岸沼泽地;跟罗马人的区别在于总是跟教皇争吵;与佛罗伦萨人的区别在于没有花园。
他们拥有另一种花园,耕犁得很深,开满了白色的花朵——没有果实。花园永远是五月天,野生的、不筑巢的鸟在唱歌。没有近海岸沼泽地把他们和他们的这个花园隔开。比萨城和海滩之间约十英里长的沼泽地和污浊的空气极有可能改变了它的命运。热那亚人热情高涨;从他们那儿热带的亚平宁山脉反射出来太多的热量。然而威尼斯人拥有开阔的地平线,咸咸的海风,以及利多沙滩;坡很长,地很平,——有时,在来自阿尔卑斯山的风的吹拂下,半英里宽的巨浪会筑起一道背脊;——大海和沙子皱缩在一起,形成一片黄色的、飞奔而下的汹涌波涛。
我说过,他们总是跟教皇争吵。他们的宗教自由与生俱来,都是被那波浪训练出来的;因为对于一生都在甲板上度过的人,指定形式宗教的虚弱信仰被吹毁是一个显著的事实。水手可能非常迷信,然而他主要迷信护身符和预兆,而不是形成某种体系。如果他祈祷的话,一定必须习惯于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祈祷。烛台和熏香带入主桅楼不方便,一般来说,在主桅楼弥撒中,他不会把这种布置看成是必要的。帆必须张起来,缆绳必须圈起来,圣人诞辰日从没有这么严格,结果也没什么大碍。如果遇到大浪,一定要在背风海滩上举行免罪仪式,全体海员都出席,但时间很短,并不去聆听忏悔。
于是我们的宗教观点模糊了,但我们的宗教信心加强了;这样的全部结果就是我们发现在亚平宁的另一侧,教皇在卖免罪符赚钱,就差没有卖风了。然而神和大海跟我们在一起,这二者我们甚至必须同样相信,并接受他们送来的东西。
继续往下看。海洋的这种作用与病态情感完全相反。幻想是斯库拉和卡里布底斯[86]首先要禁止的。在狗的心灵深处,是没有梦想的!首先要求我们做到的是镇定。无论是爱、还是诗歌或虔诚,都不应该占据我们思想时,都绝不应成为我们仓促和缓慢的理由。在可爱的阿尔诺谷的桔子花丛中,可以允许适度的梦想,在冬青树的黎明中暂时忘记白天。然而在波涛汹涌的艾德里安海滩大道上散步,可不能掉以轻心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除了认真和谦卑地学习许多实践经验,我们还必须学会警惕。佛罗伦萨人学到了用剑和骑马的本领。我们威尼斯人也一定要学会使用我们的剑,而且是在丝毫不平坦的地面上;然而,我们一定要向水手和船长学习,手工可以完成的几乎一切工作——掌舵、装运和使用缆绳,所有那些工匠掌握的技能和知识。钉钉子、挂帆、和收帆——用高贵的手做粗糙的活计;然而这种事时常发生,而且有时要忍受死亡的痛苦。所有这一切不仅消除了我们浅薄的傲慢,代之以更高尚的骄傲之情;而且半是在安慰,半是在惩罚,半是在利用和指导,激烈的意大利性格,使我们在各方面都更伟大、更平静和更幸福。
再者,它似乎在诱导要我们十分尊重我们人类的身体;尊重我们的肢体就像尊重我们的语言或智慧一样。明智和善辩很好;而且实际上我们威尼斯人,是很讲策略的,如果愿意的话,我们用优美的声调说话;然而正确地掌舵驾船是一切策略的开始——因为我们需要的是臂力和眼力;——而不是话语。正因为对身体的敬重,所以才有了水手对孔武有力的身体形态的偏爱。陆地上的人们,在他们的玫瑰和桔子花丛中,以及扭曲的葡萄藤斑驳的影子下,也许会对苍白的面容,精心绘制的眉毛和富于想象的发辫感兴趣。然而从大海猛烈的光辉中,我们学会了热爱另一种美;宽阔的胸怀,像地平线一样平坦的眉毛;——像巨浪一样有力的大腿和肩膀;像泡沫一样敏捷的脚步;沐浴在像夕阳一样金灿灿的长发中。
这就是不断对威尼斯人的身体产生影响的因素;然而,他们的画家在襁褓中已经部分做好了当画家的准备。早年在山脉中生活的联系软化和深化了他们得到的关于海洋的教育;提洛尔的阿尔卑斯山荒凉的外形赋予他们的力量和奇思怪想,比希腊画家在爱琴海的悬崖中获得的还要多。然而,说了这么多,二者受到的影响仍然非常类似。希腊的海洋实际上没有那么荒凉,希腊的山脉也没有那么壮观;区别只是程度上的,而不是影响力的本质。两个民族在道德上受到的影响要尖锐对立得多。
我们知道,邪恶已经遭到了希腊人的抵制,而且已被从他们的道路上清除了出去。清除以后,即使他再想到它,也只是不情愿的,正如我们记忆中一个痛苦的梦,隐隐地给人一种恶梦还会回来,而且再也不会离开的恐惧。然而,中世纪教会的教导把对邪恶的沉思当成了人类的一种职责。邪恶被理所当然地看成了罪,所以也是忏悔的一部分。虽然受着折磨,仍然欢乐不已,希望将来能得到奖赏。因此,最被雅典人嗤之以鼻和最令他们反感的肉体的非理性状况,总会得到基督教会的怜悯,有时甚至是尊敬:一方面牧师以及受他们影响的那些人,对独生生活的偏爱,——以及女修道院的苦修和悲惨的仪式(一定还伴随着邪恶的反动倾向),导致了身体和灵魂的悲剧性状态,大大增加了异教徒草草列举的邪恶因素的清单,造成了最复杂的、痛苦的思想状态和衰老情形。
因此,基督教画家主要在两个方面区别于希腊画家。他们接受了一种信仰教育,不再去无休止地追问,而且也学会了退让。最后一切都会好的——他们可能把最好的才华用在了想象天国的荣光和被拯救者的幸福上了。然而另一方面,尽管天堂中已不再有痛苦,在大地上仍然需要忍受痛苦,而且必须以忍耐为荣。从耶稣受难,一直到一个乞丐的跛足,人类所遭受到的一切折磨和疾病,都至少部分成为人类的艺术主题。因此,威尼斯人内心没有希腊人那么严肃:在他们表面性情中,更悲伤。在他们的内心没有困扰埃斯库罗斯或荷马心灵的那种深深的恐惧。他的帕拉斯盾牌是信念之盾,不是戈尔戈之盾。所有这一切都要在幸福中流传;在最美好的竖琴演奏和七彩光环中。然而,目前他又不得不跟伤残人和盲人待在一起,去尊敬拉撒路而不是阿喀琉斯。
这种对未来世界的求助对他们所有的结论都会产生病态的影响。因为大地和一切自然要素都会受到鄙视。他们会像卷轴一样消失。不朽的人,成了唯一受尊敬的;他的创作和他本人都成了高贵的或者理想的。人类以及优秀的建筑,在天国之城能够见到的教堂和宫廷,或者天堂中的彩云和天使;他们成了我们必须绘制的美丽事物。然而,大海、山脉、森林都成了我们的敌人,——成了一片荒漠。因为我们而受到诅咒的地面;——过去对我们全部人类进行裁判的,虽受到约束,现在仍然冲着我们发怒的大海;风暴恶魔搅动波涛,在黑暗中怒视着利多,朝着我们的宫殿发出嘶嘶的声响。自然成了一种恐怖,或者是一种**。她在为隐士、殉教者、谋杀者效劳,——比如圣哲罗姆,埃及的圣玛丽,沙漠中从良的妓女,以及倒在剑下的僧侣彼得。
我们必须注意,有关威尼斯风景的精神,最糟糕的一点是它的傲慢。
在第三章的写作过程中,我注意到在中世纪时农业主题是怎样被抛弃的,以及那样做可以获得的快乐。
在威尼斯这种否定达到了极点。尽管佛罗伦萨人和罗马人并不以农耕为乐,他们却以园艺为乐。威尼斯人既没有田地和草场,也不在乎它们。不从事健康的耕作劳动是他的损失,而且他也被隔绝在可爱的大地奇迹和布施之外,隔绝在愉快的自然年度历史之外。鸟类和兽类,时令和季节,他们一概不知。在他的窗前没有燕子呢喃[87],也没有燕子在他金碧辉煌的房子中筑巢,或者是祈求他圣洁的怜悯[88];没有毕达格拉斯水禽告诉他去为穷人祝福[89],在他身边也没有严肃的贫苦精神的升华,从而展现低下生活精致的优雅和荣耀[90]。他也不像雅典人那样,拥有蝗虫祖先的谦卑思想;既不会因为得到神赐的橄榄枝而感恩,也没有对无花果孩子气的喜爱,(在他眼中)它与蓟草别无二致。威尼斯人的盛宴不需要无花果木做的调羹[91]。关于鸟类、黄蜂和青蛙的戏剧在他傲慢的幻想中,完全可能是可有可无的;它们的欢歌或低语,对于惯于聆听久经战火洗礼的人们的严肃吟唱,和波浪毫不悦耳的冲刷声的耳朵来说,根本是充耳不闻。
对他来说,没有简朴的快乐可言。只有庄严和权力;跟高贵的和优雅的人士、骄傲的思想或者激动人心的愉悦进行高尚的交流;登峰造极的肉欲,以及高贵的口味才行。然而他丝毫没有天真的、孩子气的、有益的和神圣的愉悦之情。就像在古典风景中一样,几乎所有的乡村劳动在提香的风格中都被禁止:有一幅大胆的风景蚀刻画,前景中有一个优美的耕种情景,然而这只是兴致所至之作;习惯上,威尼斯绘画的背景没有辛苦的乡村生活。实际上,我们经常发现一个牧羊人放牧着一群羊,右手是一位妇女在纺线,然而田野并没有分界线,也没有生长中的庄稼和静卧的村庄。在跟威尼斯绘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者作为其代表作的不计其数的素描和木刻中,磨房是一个频繁出现的事物,水流不止,通常进入大海。在所有这些绘画中,我发现占支配地位的观念是关于优雅的野生树木丛生的、彩云滚滚或者垂落在地平线上的山地的。山脉是深蓝色;云彩闪着光芒或者呈淡灰色,总是厚大的;光线则深沉、清晰和忧伤;叶子既不复杂也不优雅,而是紧凑的和猛烈的(带着波动的树干),分裂成水平的薄片,就像云一样;地面的崎岖不平,有时有些单调的裂缝,然而又被许多野草覆盖着;零星地生长着一些鲜花,最常见的是白色或蓝色,鲜有黄色,红色更少。
我已经说过他们这种英雄的风景地上居住着拥有最高级精神的人类。而且就在这儿,威尼斯人一直支配着后来的其它流派。他们是意大利最后一个有信仰的流派。正如我上面说的,尽管他们总是跟教皇争吵,他们的信仰反而愈加被证明是真诚的。人们对圣母的信仰越少,对教皇的谄媚就越多。然而直到丁托列托生活的时代,在威尼斯,对罗马天主教的信仰仍然是诚心诚意;尽管在我们看来,这种信仰很大程度上似乎是和犯罪或荒谬相关的,信仰本身则完全是真诚的。
也许,当你看到提香那些**满怀的主题时、或者发现韦罗内塞把《迦拿的婚礼》绘制成一片世俗的浮华时,你想象提香一定是好色之徒,而韦罗内塞则是不信教者。
把这一想法搁置一边,永远不再有什么怀疑;这将会引导你穿越一个绘画的迷宫,甚至是生活的迷宫,——那是一棵邪恶的树,人类绝不可能从上面采到好果子——不管哪一类的果子,甚至是肉欲的好果子。
让我们再冷静地思考一下。我们已经发现在提香绘制的大海和天空中,他已经取得了怎样的物质优势:同时由于对穷人的鄙视,他又失去了怎样得到的优势;最后,让我们看一下提香投入了怎样的精力,在他之后任何人都还没有超越的精力。
“人从来不会从蒺藜丛中采摘到葡萄。”
这句伟大的谚语给我们双重的帮助。首先,我们确信,如果那是从蒺藜上采摘的果子,你手中拿的一定不是葡萄,尽管看起来很像。反之,如果它们确实是葡萄,你就不可能是从蒺藜上采摘的,尽管它像一棵蒺藜。
对于那些习惯于不假思索就接受了现代英国的宗教观念的人,很难理解威尼斯天主教的特征。我不想探讨我们自己的感受;但是我必须记住我们之间的这一重要区别点。
一位英国绅士想画一幅自己的肖像,可能会允许画家从多种动作中选择其一,不过每一种都是他愿意采取的。比如,骑着最好的一匹马,用他最钟爱的瞄准仪射击,穿着优雅的长袍出席某个重要的公共聚会,在书房中思索,跟孩子玩耍,或者去看望他的佃户的情形;只要是这些情形中的一种,其余的事情任由画家发挥。然而其中有一种重要的行动是他不敢入画的。他决不会允许画家绘制他祈祷的情形。
奇怪的是,这正是威尼斯人最希望入画的一种情形。如果他们想得到一幅高贵和完美的肖像画,他们几乎总是选择跪着入画。
“虚伪,”你要说;而且“人类竟然会干这种事。”如果我们询问我们自己,或者任何人,被询问者必须据实回答这个问题。这样,我们才可以利用最好的判断力,来确定这是怎样的感情,为什么一个现代英国人不喜欢让自己的祈祷入画,我相信我们将发现那并非源于过度的真诚。不管这是怎样的感情,与威尼斯人感情相反的当然不是虚伪。这经常是一种墨守成规的表现,就像我们定期去教堂一样,几乎不能反映画中人物的衷心。然而你只要想到一个简单的事实(假设从人物自身的肖像中,你没有获得足够的知识去判断人的表情是否真诚),就可以说那不是虚伪。如果威尼斯人试图欺骗人,思想要复杂得多,不会采用这么笨拙的方法。如果他们假借宗教的面纱,那种面纱一定是有用的。被他们欺骗的人因此一定信教;而且正因为信教,所以才会相信威尼斯人的真诚。因此如果我们能够在跟他们交往的诸多当代民族中发现,任何比他们更信教的人,曾受到他们外表的宗教虔诚迷惑、或者影响的话,我们就可以找到某种证据怀疑他们的宗教虔诚是假装的。然而,如果发现没有任何人上当受骗,我们必须相信威尼斯人的假装实际上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
我把这件事留给你们自己考察,不过预先真诚地告诫你们,你们将发现最严格的证据证明威尼斯人的信仰是真诚的。不仅如此,而且是他们生活的主要动力之一。因为受到实际调查范围的局限,我将搜集几个这方面的例证。
伟大的威尼斯人的绘画中,每一张渎神的绘画都对应着十张神圣主体的绘画;而且那也是包括他们最精彩的、最辛苦的和最钟爱的绘画。丁托列托的能力在两幅宗教绘画中达到了顶峰:“耶稣罹难”和“天堂”。提香的“圣母升天”、“殉教者”、“引见圣母”;韦罗内塞的“迦拿的婚礼”亦是如此。就我所知,约翰·贝里尼和巴塞蒂最好的绘画也是在宗教主题上。至于帕尔马夫妇,温森佐·卡蒂娜,以及鲍尼法齐奥的绘画,并没有任何渎神的重要主题。
威尼斯画家和所有其他画家之间最高的区别是在对神圣主题的处理手法上。
在意大利的所有其它地方,虔诚已经成为一种抽象,在理论上与世俗世界完全对立;因此佛罗伦萨和翁布里亚画派的画家通常会区别圣人和普通人。他们以想象精神完美的情景为乐;——不止一个天堂,以及成群结队得救以后等待审判的人;——殉难者光荣的聚会;——被天使层层包围的圣母们。如果引入确定的肖像画法描绘凡人,这些真实的人物构成了一种合唱或参赛队,没有参与到行动中来,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在威尼斯,所有这一切都是相反的,如此大胆以至于刚开始会吓坏一位习惯于所谓神圣流派的拘泥形式和抽象化的观众,它似乎是大不敬的。那些圣母们不再坐在各自的宝座上,圣人们也不再呼吸着天国的空气。他们身处自己的朴素的国度里——而且,就在我们的家中,和我们在一起。所有世俗的事物都在他们眼皮底下进行,毫无畏惧;我们自己的朋友,和可敬的熟人,带着凡人的错误,带着凡人的肉体,跟他们面对面,一点也不害怕:而且,我们最疼爱的孩子们就在基督自己的脚下,跟自己的宠物狗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