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曾认为这不虔诚。多么愚蠢啊!好像基督热爱的孩子们能够在任何别的地方玩耍。
最能说明这一情景的图画也许是韦罗内塞绘制的他自己在德累斯顿的家人。
他希望表现他们的幸福和荣耀。他为他们设想的最大幸福和最高荣耀就是,把他们引见给圣母玛利亚,因此引领他们的是三位道德天使——真诚、希望和慈善。
圣母站在两根大理石柱子后面的一个僻静处,这种柱子在威尼斯古老家族的家中都有。他把男孩基督放在自己前面的一根栏杆边上。在她旁边是施洗者圣约翰,以及圣哲罗姆。这组人占据了画面左边的空间。从侧面看,柱子把这组人跟道德三天使,韦罗内塞的妻子和孩子们那一组分隔开来。他自己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双手合十在祈祷。
他的妻子在前面匍匐在地,那是一位强壮的威尼斯妇女,年龄很大了。他在对上帝的恐惧中把孩子养大,却不害怕圣母的眼睛。她直视着这双眼睛;她高傲的头和温柔的、镇定自若的面容浮现在一块光亮的背景上的一大片暗影中,光亮是真诚天使的白袍造成的,天使站在她身边——保护她,陪伴她。也许初看起来真诚天使有点令人失望,因为她没有任何特殊的高贵和优秀之处。韦罗内塞知道,真诚天使必须更经常地陪伴简朴和思想迟钝的人们,而不是能干的或精明的人——因此画家没有坚持把她画成智慧高超的、或者看起来总是像最佳的伴侣。所以她跟别人的区别只是她纯白的衣服(不是亮白的)、精美的手、和在胸前飘洒的、波浪起伏的金黄色头发,穿在胸前的白袍子几乎就像盾牌的形状——真诚之盾。她身后一点,站着希望天使;最初,大多数人并没有看出来她是希望天使。我们通常把希望天使绘制成年轻的和欢乐的。韦罗内塞才不会那么做呢。年轻的希望是空虚的希望——消失在泪雨倾盆中;韦罗内塞的希望是年长的、可以放心的,是其它一切都被拿走以后唯一留下的希望。“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而且盼望不使人感到羞愧。
她的头上披着一块黑色的面纱。
再往前,是慈善天使,穿着红袍子;胳膊健壮,——她俨然一个什么工作都做的女仆;然而头很小,不是特别善于思考的;眼睛很柔和,头上扎着欢快的辫子;她的嘴唇深红,像盛开着的甜美鲜花。她此时尚有工作要做,因为韦罗内塞的一位小侄子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谦卑地、负罪地看着圣母玛利亚——他曾经的生活没有现在期望中的那么光辉。真诚天使向后朝他伸出了她白色的小手,把她的手指尖放在他的手指上;而慈善天使从后边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如果他再犹豫的话,就马上把他推到前面去。
在妈妈面前跪着最大的两个孩子,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孩,一个一两岁的男孩。他们对崇拜对象毕恭毕敬——男孩子最恭敬。靠近我们,位于孩子的左边,是一个较小的孩子,大约九岁——一个黑眼睛的小伙子,充满了生命力——显然是父亲的挚爱(因为韦罗内塞把他安排在前面最明亮的地方;给他穿了一件漂亮的白色丝绸夹克,绣着黑色条纹,每个人都能随时随刻看到他)。被引见到圣母面前时,他有点害羞,这会儿正躲到柱子后面去,红着脸,然而又睁着黑色的大眼睛;他正在鼓起勇气朝四周观瞧,想知道圣母的面容是否和善。年龄更小的一个孩子,大约十六岁,跑到了他妈妈的身后,正抓着她腰部的衣服。她伸出手臂搂着他,出于本能的动作很优雅,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圣母的脸。最后,最年幼的一个孩子,也许只有三岁,既不害怕也不感兴趣,而是感到这种仪式很乏味,正在努力哄着一条狗玩;然而那条狗此刻却不肯和他玩耍。那是一条小卷毛狗,鼻子短短的,脚掌成麦穗状,威尼斯女士都喜欢这种宠物狗。因为狗是贫贱感情链条上的最后一环,会按照他狗的观点看问题。首先,他不能理解圣母是怎样进屋的;其次,也不理解为什么家人会留下她,听任她打扰,并且从它这只狗身上转移走了所有他们的注意力。所以它正走开,感情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因此威尼斯人总是引入一条狗,以便能全面反衬人类思想和感情色彩的至高无上。接下来在提及田园风景和动物绘画时,我还要再谈这个问题;眼前我们将仅仅比较同样的表现方式在韦罗内塞的“引见示巴女王”中的应用。
这幅画创作于都灵,价值连城。它挂得很高;真正的主要人物,所罗门,处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然而这幅画却是韦罗内塞最温柔的创作,当时他正值盛年,满头金发,短短的,还清晰地打着卷儿。所罗门高高地坐在狮子王座上,底下一边一位老者,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阴影浓重的塔。在另一个地方,我已经提到过最好的创作者都会遵循的创作原则,会用某种生机勃勃的地基块面支撑这些崇高的人群。维持这根阴影高贵的柱子的方式很奇特。放鹰人从左手处向前倾斜着身子,手腕上托着一只雪白的猎鹰,展着双翅,熠熠生辉地浮现在一位老者紫色的袍子上。它的一侧翅膀触到了王座上的一只金狮,王座上金光闪闪。因此和闪电一起,形成了狮子和鹰的象征,这就是中世纪作品中基督的象征。为了表现这一象征的意义,为了表明所罗门被授予了基督教王权,其中一位长者,手中拿着一件十字形的宝石,他把宝石指向(一个错误的手势)了所罗门,那是对时代错误的大胆应用;另一只手放在一本翻开的书上。
对面那群人,以王后为中心,在绘制时,韦罗内塞也发挥了最高超的技艺;然而除了它和一串不断减弱的情感链的联系外,与我们目前的主题没有任何关系。王后受到了极大的压抑;跪在地上,几乎晕了过去,眼含泪水看着所罗门;他被她的样子吓坏了,从王座上俯下身来,张开右手,好像准备去搀扶她,结果权杖差一点儿掉在地上。在她旁边的第一位宫女也跪在地上,但并不在意所罗门;而且正在收拾自己的衣服,以便不让它被压碎;同时还回过头去鼓励一位黑人女仆。那黑人女仆的手中拿着两只珐琅和宝石的玩具鸟,正准备献给国王,看见晕倒的王后,她吓坏了,一时不知所措;最后,王后的狗,也是一条麦穗状脚掌的小狗,丝毫没有因为在所罗门的、或者任何别人的面前而感到局促不安,两个前蹄分开站立着,就在它的女主人面前,觉得每个人都疯了;狗在拼命地朝一位侍从吠叫,因为他把一只金黄色花瓶失礼地放在了它身边。
这所有这些设计中,我希望读者注意按照这些的实际情况表现他们,一直反映到细节、甚至是荒谬细节的目的——只有分毫不减地表现出来的事物中的高贵性才是伟大的。然而,韦罗内塞创作的另一例子,也是更漂亮的一个,发生在布鲁塞尔的一个神圣家族中,同样实现了这一目的。圣母玛丽亚把婴儿基督放在一根柱子突起的底座上,自己站在后边俯视着他。圣凯瑟琳跪在前面,那孩子转过脸来找她——这么突然,这么远,换了别的任何孩子,一定已经从石头边缘跌下来了。圣凯瑟琳吓坏了,认为他肯定要摔倒,伸出手臂准备抓住他。然而,圣母俯视着,微笑着说,“他不会摔下来。”
有一个同样的目的感人的例子发生在德累斯顿,发生在对圣人维罗妮卡的处理上(在“登上受难地”中)。大多数画家只是把她绘制成一位温柔、好哭、勤快的妇女;表现她递手帕的情形,就好像这样的妇女不用费劲就能接近基督似的。然而,在韦罗内塞的观念中,她必须冲破刽子手的防线才能靠近基督。她没有哭;痛苦的表情尽管激烈,然而坚定的意志战胜了痛苦。她决心靠近基督;咬紧牙关,拨开一位刽子手,尽管他正在用一根沉重的双股绳索拼命地抽打她。
这些例子足以说明韦罗内塞的一般思想特征,他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悲剧力量,只要他愿意那样做;然而,由于习惯性的偏爱,他是极其优雅和滑稽的;信仰宗教,却不严厉,和用高贵性迷惑人;以美好的日常小事情为乐,却不掩藏小事下的深刻含义;极少绘制一个忧郁的主题,也从不绘制低贱的主题。
我在其它地方已经仔细论述过丁托列托伟大的宗教思想;当时认为他与提香的主要区别就在这种特征上。然而在这儿我错了;——提香的信仰跟莎士比亚的相似——在光彩夺目的公平下是玄妙。然而在这本书范围内,不可能对提香的思想进行任何公平的论述:我也不打算付出任何努力;不过将仅仅解释某些更奇怪和更明显是不协调的思想特征,否则可能会影响读者把握它的真实色彩的线索。第一条是思想在选择特征类型时,偶然会显得粗俗。
在第二卷(第133页)我不得不说提香绘制的碧提宫中的《从良的妓女》的处理手段是低劣的,使用了激烈的词语,“令人恶心的碧提宫的从良的妓女”。
与“抹大拉”的标准类型比较,她的确如此。一位魁梧的红脸女人,表情粗俗,她忏悔的表情中甚至带有动物的许多表情——她的眼睛受了伤,哭得红红的。我本来应该记起提香创作的另一张从良妓女的图画(罗杰斯先生收藏,现存国家美术馆),其中的妓女优雅的程度就跟碧提宫中粗俗的程度一样;如果我见过,我应该能理解提香的意思。在他的时代之前,把从良的妓女绘画得年轻漂亮总是一种时尚;如果其他妓女不行的话,即使是最粗俗的画家也会对这一位表示奉承;如果她的头发没有光泽,嘴唇不可爱,她的忏悔就不会被认为是完美的。提香首先大胆地怀疑这种浪漫的寓言,抛弃了狭隘的情感真诚。他看到不可能让相貌平平的妇女像美丽的妇女一样生动;让结实的人像那些虚弱的人一样忏悔。对他来说,从良妓女不会因为自己的智慧不敏捷,从而得到宽恕的速度就慢;也不会因为眼睛红肿、衣冠不整而受到主人较少的怜悯。正是因为他给自己制定了这个严格的标准,他的绘画才这样充满痛苦:我记得,这是提香绘画的唯一一例明显地和完全地属于最低阶层的妇女。
也许要解释提香为什么交替绘制伟大的宗教绘画和完全表现肉欲情形的绘画,或者异常兴奋和欢快地表现异教徒的忠诚,似乎更为困难。
我们已经讲过,威尼斯人的思想,特别是作为中心类型的提香思想,完全是现实主义的、普遍适用的和果敢的。
在这种胸怀和现实上,画家发现肉欲**不仅是一种事实,而且是一种神圣的事实;人类尽管是最高级的动物,但是仍然是一种动物,他的幸福、健康和高尚都依赖于每一种动物本能的适当发挥,以及每一种精神倾向的培养。
他认为每一种思想和心灵的感受,以及每一种肉体形式,都值得绘制。而且对画家的真正的和受过良好训练的本能来说,人类的身体是所有物体中最可爱的。我不打算继续探寻为什么在威尼斯,人们会认为女性的身体比男性的更完美;然而事实就是这样,而且因此它已变成了乔尔乔涅和提香的主要主题。他们大胆绘画女性身体,表现它所有健康和自然的品质;然而绝不会表现它对人类产生过度**力的情形。
而且,他们绘制得如此宏伟,以至于我完全确信没有接触过的威尼斯绘画从没有激发任何卑鄙的思想(不包括那些卑鄙的人,无论什么都会使他们产生邪念);同时在威尼斯人临摹的最伟大的女性身体中,壮丽胜过其它一切特征,而且形式跟希腊雕塑的形式一样纯洁。
我认为,没有必要指出对个人本性的这种沉思是怎样跟最严厉的宗教职责和信仰相统一的。
然而,对异教神的温柔的介绍似乎更没必要解释了。
不过,在考察它时,我发现对这些神的绘画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崇敬或敬重。他们大部分都是作为象征意象引入(酒神和维纳斯最常被用作狂欢和美的化身),当然总是包含更多的想象真理,非常接近济慈的思维方式;然而从没有使人丧失对基督教信仰目标的衷心。
在所有它的力量根源和工作方式中;——在它的信仰、它的胸怀以及它的判断中,我发现威尼斯人的思想是完美的。
然而它的艺术又是怎样迅速消亡的呢?它毫无疑义变成的东西,是怎样变成意大利思想,以及后来在道德和政治力量上的腐败的主要根源之一呢?
由于一个巨大的、同时也是致命的错误;——漫无目的性。它的起点都是崇高的,然而它的终点完全没有价值。
就像力士参孙,强大却不合群,从年轻时就注定要带着神可以看见的精神,——就像神一样,它无畏地消耗着体力,不适当地放纵着情欲。除了满足视觉的快乐,沉浸在自我的幻想,或对自己的民族的谄媚之中以外,威尼斯画家再也没有任何其它目的。除非他们是信教的,否则二者必居其一。然而他们没有信教的愿望。他们要的只有快乐。
“圣母升天”是一幅崇高的绘画,是因为提香信仰圣母玛利亚。然而他绘制的圣母没有能使别人也来信仰她。他绘制圣母,仅仅因为他喜欢丰富的红色和蓝色块面,以及在太阳光中发红的脸庞。
丁托列托的“天堂”也是一幅崇高的画作,是因为他信仰天堂。然而他绘制的天堂没有让任何人向往天堂;而是成为美丽的大市政会大厅的终点。
其他人带着崇高的道德目的使用他们衰微的忠诚和低下的才能。威尼斯人却用最真切的忠诚、和最高贵的才能来为接待室镀金、或者为节日增光添彩。
尽管这种粗心似乎可能既奇怪又可悲,我发现它几乎总是伟大创造者的原则。虚弱和虚荣的人拥有敏锐的良知,带着深刻的责任感任劳任怨。强大的人,对自我不屑一顾,恣意妄为,做事情时往往是一时兴起,不计任何后果。
我不知道伟大的威尼斯人把自己的绘画交给海风去摧毁、风暴去毁灭时,该带着怎样的谦卑、以及怎样的苦涩和无望的轻率啊。我不知道他们在培养自己的愚行,和助长时代的奢华风气时,是痛苦地屈服还是心甘情愿地接受。我唯一知道的是,与它巨大的创作力成比例的是它亵渎神圣的耻辱,以及它的突然衰落。几个世纪精心编制的巫师魔咒,一瞬间就被击破;而且,像彩虹的消失一样,红光和生命力迅速地、彻底地从狮子的翅膀上渐渐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