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件事对高文强来说,活像一场噩梦,身陷其中不能自拔。刚才林珊的那指责,在他脑海中也只剩下一团模模糊糊的可怕的讯息。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件中,谁该对此负主要责任?席杰?林珊?还是他自己?高文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街上,心里如乱麻一团……
街边有一个小酒馆,他又疲倦又饥渴,就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占据了—张靠窗的小桌,要了几碟菜和二两白酒。平时他绝不会这么做。他从不下饭馆,而且滴酒不沾。但今晚不同,今晚他得借酒浇愁。也许二两酒下肚,什么苦闷忧烦全都忘了,人也会进入一个飘飘欲仙的世界。
落座不久,就发现柜台旁有个年轻女人在看着他。待小老板端上酒菜,那女人便摇摇晃晃地走来,坐在他身边,悄声问:“先生,要不要我陪你喝几杯呀?”
高文强在电影里看过类似镜头,却是第一次遇上。他听同事们提起过这样的事,这在大城市已是屡见不鲜,谈不上任何刺激。这种小酒馆,这个陪酒女郎,平素他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若不是他的心情坏到极点,他笃定会将那女人赶走,或者更干脆一点,自己抬起脚来离开这肮脏的场所。可今晚他不想这么做。他望着那个乔妆打扮过的女人:廉价的香水味浓郁扑鼻,点点雀斑连化妆也掩盖不住,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杂乱无章,一口牙齿还算漂亮整齐……高文强心潮起伏,觉得跟个萍水相逢的人聊聊也不坏,反正独自饮酒也没什么意思!
“你要喝就喝吧!”他斜脸看着那女人,一道隐秘的目光闪过眼底,“不过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大款,身上只有几个小钱,就是通通拿出去,也付不起你这顿陪酒钱!”
“这位大哥说到哪儿去了!”女人轻佻地在他肩上拍了一掌,“我是看你人长得老实,说话又这么诚恳,才心甘情愿来陪陪你的!”
高文强不知道这作派是不是就叫“挑逗”?只觉得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倒比妻子更能理解他。或许,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女人,至少比那要好得多。她对他露出笑容,他也就加以回报,觉得眼前的对话根本谈不上低级、庸俗、下流……
“好吧!”他朝她举起手中的酒杯,“我们压根儿不认识,所以我说起话来也就毫无顾忌了!人呀,真活得他妈累!我又比所有的人都活得累!”
他一仰脖,喝下了这杯酒。灼热滚烫的**就像一条火蛇,在他肚子里翻腾跳跃,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
女人又朝他飞了一个媚眼,笑道广你急什么?我们慢慢喝。喝完了酒,我再带你去尝尝夜生活的滋味!”
高文强觉得自己头脑还算清醒,便又斟了一杯酒喝下去,然后幽她一默,“别打我的主意!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你刚才不是说,你活得比所有人都累吗?”女人伸出手来,轻轻抚捏着他的脖颈窝,柔声说,“那今晚干吗不轻松轻松?”
这只手滑腻腻的,接触到自己的皮肤很舒服,心里也感到痒酥酥的……迄今为止,高文强还没从这女人身上发现什么可具威胁性的东西,倒是对此有所醒悟——原来每个人身上都有异常脆弱而天真的一部分。一个念头倏忽掠过,他俯下身来对那女人微笑着: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每天这么干累不累?能赚到多少钱?”
女人神情迷茫,继而就毫不羞涩地挺了挺胸,“那要看你的本事如何了!”
高文强又靠回椅子上,想象着她裹在开司米上衣里的温软躯体,咧嘴笑道:“你说得对,干吗不轻松轻松?”
他已喝得晕晕乎乎,甚至觉得这女人也只是个幻影,一切都像是身陷梦中。竟然开始思忖:如果她就在这地方脱衣服,那倒是件可怕的事!
女人洞穿了他的心思,便以职业性的口吻说:“这里不方便,待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高文强的眼睛滞涩了,酒劲儿也直往上涌,内心的痛楚却渐渐消逝。他迷迷糊糊地想:就是那么冋事了吧?也好!让该来的都来吧!自己何必要苦苦挣扎?有多少年了,他根本就没从**中得到过任何慰藉。今晚他想抛开道德、法律、社会以及家庭的约束,抛开种种顾虑和障碍,让自己的心快活地飞扬。过去闻所未闻,甚至鄙视唾弃的一切,今天都值得拼上一醉……他知道那是一剂毒药,但他需要饮鸩止渴。只有这样,才会忘记身外那个令人不快的世界。
高文强付了账,跟女人走到户外,凉爽的空气使他清醒了一阵。但女人用软软的小手拉着他走时,他又感觉到一种罕见的冲动,一种被滋润和被包容的快感。出乎意料的,女人把他带到一间歌舞厅。那里灯光昏暗,拥挤不堪,仿佛人们挤在一块的目的,是为了刺激感官和释放欲望。高文强含含混混地一笑,知道女人在折磨他,就像一只猫玩弄它的猎物。他不愿给人留下土包子的印象,但又无法硬装出老练的模样,只得挤挤挨挨地靠近那个性欲勃发的身体,活像个初涉情场的小男孩。
“这里怎么样?”她的笑**无忌,沙哑的声音在他心灵深处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冲动。但他的神色却是迷惑而失望。
“我喜欢你安排的这个节目。”他气喘吁吁地说,“可这里太挤了,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清楚地感觉到女人的手指在抚摸自己的下身,她的目光也明确无误地传达出性朦胧的信息,“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碎心的伤痛已不复记忆,熊熊的火焰在心里燃烧,烧到一个全新的领域。那是他所从未涉足过的神秘境地,每一种挑逗,都蔓延成疯狂的悸动。高文强知道自己今晚的举动十分愚蠢,却固执地想看见事情会怎样结束。直到此时,他仍相信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游戏,而且自己会跟平常一样控制全局。他跟着女人走近一家饭店时,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高文强这才知道,原来欲望会以千百种不同的面貌出现。而他也是一个充满欲望的男人,尽管冷若冰霜,却有热烈如火的一面。现在面临这么一个沉静而无声的欲望之网,便唤起了他心中一份超然于烈火冰霜的性欲。
他暗暗想:怪不得千百年来总有人偷吃禁果,因为禁果自有它的诱人之处!但矗立在眼前的灯火辉煌的大楼,却让他猛吃一惊。他收住脚步,结结巴巴地问这不是佳城饭店么?”
夜像酒色一般漆黑,有一只鸟儿的叫声在静谧的庭园里悠悠冋**。高文强踏进这片禁区时,全身不觉战抖起来,仿佛预感到此行至关重要,将整个改变他的全部生活。
女人乂伸出手来,把温情和快感传递给他:“跟我来吧,不会有事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知道自己无法抗拒。他对生活已经无能为力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他拼命忍住不让脸上的泪水流下来,在这个瞬间里回忆起了所有的美好时光……他和自己所爱的女人生活了二十年,此刻,他却感到像一生那么漫长。一生的时间用来爱一个女人,但她还是像流水一样地逝去了……
高文强痛苦地低下头,掩紧风衣,跟那个女人从后门溜进门廊。
夜深了,饭店的过道上悄无一人,就像一座静静的墓穴。当女人带着他钻进一间房门,并且拧开壁灯时,高文强意识到,房间里的装饰正是他最讨厌的色调。
席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旁沉思默想。他已经拧熄了台灯,只有背后的壁灯放射出淡淡的清辉。光线洒在这个沉思的男人身上,使原有的焦躁不安和忧虑都散发了,而蕴藏在他性格深处的平和与沉静气息便悄然溢出……
把林珊送回家,他径直开车来到饭店,内心交织着烦恼与羞愧。现在他很后悔,后悔不该在林珊面前流泪,后悔不该向她提起高文强。他早已把那类有损男人尊严的**聚集在胸中,化作非凡的勇气去独包吞咽生命的苦果,而从不抱怨那或善或恶的理由所造成的命运。如果十是这一天的风云变幻,不是那种危险的冲动形式,或许林珊终生也不会听到他发自内心的控诉。
是女儿身上亮起的神秘信号,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惊恐。席杰突然之间就洞晓了一个古老的奥秘——用情感去沟通两个人的心扉,并不是试百灵的妙方。因为男女之间情感的象征是纷繁复杂的,一个人永远不知道另一个人的滔滔不绝5缄默不语中,蕴含着多少谨小慎微的心灵启示。当你企图去撞开这道神秘的大门之前,事情已经被你弄砸了!
女儿竞爱上了隐匿身份的父亲!如果不是他欺瞒她,总在对她撒谎,这事看上去是那么正常,那么安全!因为凡是想象力丰富的女人,必然在她们亲近的男人身上投射出魔力与幻觉。越是性格宁静的女孩子,越有着强烈的“自我暗示”心理。他起初怎没想到这一点呢?凭此他就不配做个父亲!如果他能看出一点征兆来,或者预见到这场噩梦,他必然要中止这种可笑的带有神秘色彩的接触。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独自凝视着这一神奇而又恐怖的幻境,试图回忆它跟某些事件、情绪、及人物的联系。如果这是一部杂乱无章的戏剧,那么是谁编造了其中最为怪诞的情节呢?是他?林珊?或者高文强?
倏忽之间,岁月悠悠,幻境归于混沌。席杰感到迅速消失的生命,使自己比宇宙还要老……他的精神此时已经超脱了尘批,可惜外界的力量打破了这片沉寂。听到急促的叩门声,席杰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