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出现在那几个字的后面简直是不可想象的I她的惊叫引起了行人的注意,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一个瘦精精的小伙子挥着手大声疾呼,颇有点儿演说家的风度:“革命的同志们,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你们看——‘刀’,就是杀人的刀;‘岁’,是‘碎’的谐音,连起来就是‘刀碎’!”
象一把火扔进了油桶,人群“轰”地一声被点着了。
“竟敢……”
“简直……
“反革命!”
娟霞觉得心在狂跳:阶级斗争新动向!她的手心撰出了汗。她向那青年喊了声“保护现场!”就急急忙忙向公安局跑去。
一路上,她不知向多少被撞的人道了歉,等她最后赶到公安局报了案,亲眼看着破案人员出发,才猛然想起约宋儒辛去拜望父亲的事来。
她喘着气往市电业局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拿出那两只花瓶来看:还好,经历过刚才一番风波,花瓶仍然完好无损。她甜滋滋地笑了,她哪里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等着她!
原来,宋儒辛刷完标语,就回到宿舍,悄悄地“打扮”起来、他用热水和毛巾制服了倔强的头发,又从箱子里翻出衣服试穿:夹克衫?太轻桃。中山装?太老气……他最后选中了草绿色的军干服。嘿嘿,这件刚好能和娟霞的衣服配得起来。
他打扮了那么长时间,幸亏站在庭院里的罗大姐颇有些耐性。等小宋出来,俩人说说笑笑正要走,忽然大刘领着一群人迎了上来。大刘向小宋一指说:“就是他!”一条带着铜扣的武装带立刻不容分说地打在小宋的头上。
小宋一捂脸,觉得手上粘糊糊的,他号叫似地嚷了句:“怎,怎么打人?”
“打你还是轻的!”说这话的正是那个瘦精精的小伙子。他右手握着武装带,左手扬起了两张纸:那上面写着“刀岁”。原来,他们并没有保护现场,而是根据落款,拿着“罪证”找来啦!
那瘦精精的小伙子右手又扬起了皮带,俨然一副护法神的模样,以不可辩驳的口吻重又分析了“刀岁”与“刀碎”的联系,高声喊着:“我们敬爱的X副统帅教导我们,对这样的人,就要‘全党共诛之,,‘全民共讨之’!”
“打,打他!”
“打死这反革命!”
人群一拥而上,拳头皮鞋一古脑打来。罗大姐急忙拦道:“这是怎么回事?也得让人家讲讲嘛!”
宋儒辛先是被一顿皮带打蒙了脑袋,接着叹被那可怕的分析吓硬了舌头,他也回答不出来“刀”这个字,怎么钻进了自己的脑子,溜到了自己的笔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错,错了!我写错了字!”
“呸,狡辩!”
“哪有这样错的?分明是反革命!”
“砸烂他的狗头!”
罗大姐又要上前拦阻,被人骂了句“替反革命辩护!”几拳头打得嗓了声。
宋儒辛整洁的绿军服被扯成了破布片,满脸流着血,有人按着他的脖子,给他剃了个牛鬼蛇神头:乌油油的黑发中间被粗暴地推了个大豁口,露出白花花的头皮。接着,他被拖到礼堂的“忠”字台前请罪。有个人在身后踢了他一脚,他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台前,跟着那人一句句地唱起了《牛鬼蛇神》歌:“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罪人。我有罪,我该死,我该死,我有罪I人民该把我砸烂、砸碎……”
小宋哭了,哭得那样伤心。他感到失去了做人的尊严,羞辱的感觉象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刚才,自己还置身在“同志”这个幸福的行列里,转瞬之间却沦为万劫不复的罪人!“现行反革命”,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名称啊!他象落水的孩子盼望有人抛下一个救生圈一样,盼望有人能站出来为自己辩白几句。可是,他耳边只有叫骂声和听到那怪腔怪调的牛鬼蛇神歌而引起的恶作剧的笑声。
他的神志有些恍惚,围观的人群那各式各样的面孔都在他的眼前打着旋。他模糊地觉得,这一切象在不久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也是这么多人围着,叫着,骂着,唾着……哦,记起来啦,那一次和这一次不同,是一位头发白白的老太太在地下跪着磕头。原因嘛,好象是因为在她包咸菜的报纸上发现印有领袖像。这个该死的老太婆,自己也站在人群里向她身上吐着唾沫……
就在小宋请罪的时候,娟霞进了礼堂。原来,她到了电业局后,发现礼堂很热闹,就好奇地走了过去。她听到了《牛鬼蛇神》歌,这歌她熟悉,她也曾强迫那些“牛鬼蛇神”唱过;这嗓音她熟悉,可那是听甜蜜的情歌,在这种场合怎么会……一种不祥的预感使她拼命地往前挤。
她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因为此刻小宋正背对人群,跪在“忠”字台前。小宋眼里含满了泪水,虔诚地望着台上那大大的“忠”.字,忏悔般地数落着自己,希望以此能得到宽恕。啊,饶恕我吧,在我纯净的心灵里确实找不到一丝一毫裘读神圣的名字的恶意啊!那里有的只是最炽热的忠诚!这漂亮的“忠字台”是我一手布置起来的呀,为了写好那个最大最红的“忠”字,在三九严寒的天气,我对着这只手呵一口热气,涂一笔红漆,一点一点地描啊,描啊,整整用了三个不眠的冬夜啊……
而那祷告般的请罪,换来的只是一片怒涛般的斥骂。小宋感到一种灭顶之灾的恐怖,他茫然,他失措,他绝望,他忽然求生似地咬破了右手的五个手指,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滴着血的“忠”字!
哦,我们的小宋!你曾多少次用宽宽的排笔蘸着墨汁将颂词写满长街,而今天你想用咬破的手指作排笔,蘸着自己的鲜血,换来一个令人信任的“忠”字,可是你的愿望却象这张纸一样被人撕得粉碎呵!
就在他捧着那血淋淋的“忠”字回转身跪下,哀求人们饶恕的时候,娟霞姑娘终于看清了他是谁!那张扭歪的面孔是如此可怕,从此就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娟霞狂叫着:“他是好人,他是好人呐!”可是这求救的呼声在人群的怒涛里是那样的微弱,以致于谁也注意不到它。罗大姐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不忍看到这可悲的一幕!是的,谁有力量把小宋从这些近乎狂热的人的手中救下来呢?大家都在拼命地叫骂着以表示自己的忠诚,谁愿意讲一句真话来冒“不忠”的风险呢?至多不过象罗大姐那样,默默地站着……
这时,娟霞忽然看到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走进了大厅门口。哦,这是自己叫来的那些人吧?他们会抓他的I她呆住了,眼前一黑,栽倒下来,怀里的那对美丽的花瓶摔成了一块块碎片……
善良的姑娘一直等着自己的爱人。总算不错,几年之后,在那个“最忠最忠”的人钻进温都尔汗的黄沙中的时候,宋儒辛终于被放了出来。可是,他变得多么厉害呵!他那只手再也写不出漂亮的仿宋字了,一拿起笔,就莫明其妙地哆嗦起来……
啊,我的病人,我该怎么给你医治呢?也许,这种疾病本来就不是我这样的医生所能诊治的!
我很同情他们。听完娟霞的叙述,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有人说,医生的药方不管有用与否,对病人总能产生心理上的安抚作用。那么,我还是给他开些药吧。
处方笺在他们的孩子手里。当我们谈话的时候,小姑娘一直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地用它写字。在她父亲扭曲的笔划旁边,留着孩子工工整整,横平竖直的字体。
“我的字,好吗?”蝴蝶般可爱的小姑娘天真地望着我。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眶湿润了。
孩子,这一切发生在昨天!我想,今天你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