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啕大哭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冲垮了那堵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高墙。林溪软软地靠在顾淮宁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和脱力后的轻颤。顾淮宁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像一座沉默而温暖的山,任由她依靠。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后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墨蓝色,几颗疏星点缀其间,安静地俯瞰着人间悲欢。公寓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天地里。
长时间的哭泣让林溪喉咙干涩发痛,她极轻地咳了一声。
顾淮宁仿佛接收到了信号,他微微松开她,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这一次,他没有首接递到她手里,而是将杯沿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林溪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灯光下像破碎的星辰。
喝完水,顾淮宁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并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依旧坐在她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和气息。他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无论她接下来是继续沉默,还是开口说话,他都能全盘接受。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带着一种暴风雨过后的、疲惫而平和的安宁。
许久,林溪终于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向窗外遥远的星空,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奶奶……其实不喜欢葱花。”
顾淮宁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早己冰冷坨结的面条上。
林溪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画面:
“但她知道我喜欢。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碗清汤面,撒上葱花,淋点香油,就是我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悲伤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她总是看着我吃,自己碗里只有几根面,很少放葱花……她说她年纪大了,口味淡。”
顾淮宁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破旧却整洁的小厨房里,一老一少对坐着,奶奶慈爱地看着孙女狼吞虎咽,将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美味,悄悄拨到孙女的碗里。
“我小时候……很怕打雷。”林溪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没有焦点,沉浸在回忆的河流里,“有一次,爸妈刚吵完架,外面下着暴雨,电闪雷鸣。我一个人缩在床角,吓得发抖。奶奶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抱在怀里,用手捂住我的耳朵,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那一整晚,她都没怎么睡。”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其实也怕打雷。她年轻时,就是在这样一个雷雨夜,送走了她的母亲……”
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时代烙印和生命艰辛的往事,如同被尘封的画卷,在她嘶哑而缓慢的叙述中,一帧帧地在顾淮宁面前展开。他看到了一个在缺乏父母之爱的环境中,由一位坚韧而慈爱的老人,用尽全力呵护着长大的、敏感又倔强的小女孩。
他看到她在学校里因为衣服旧而被同学嘲笑,回家后偷偷掉眼泪,奶奶就用有限的布头,熬夜在灯下给她缝制独一无二的布艺书包;看到她为了节省开销,偷偷放弃学校组织的外出写生活动,奶奶知道后,默默多接了几份糊纸盒的活计,将钱塞进她的书包;看到她拿到第一笔插画稿费时,兴奋地给奶奶买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奶奶一边嗔怪她乱花钱,一边珍重地将围巾收进衣柜最深处,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舍得拿出来戴一戴……
这些往事,有些带着心酸,有些充满温暖,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奶奶,是她林溪整个灰暗童年和青春岁月里,唯一的光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家。
顾淮宁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完整地走进林溪的内心世界。他不再是通过调查资料上的冰冷文字,或是她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去拼凑她的过去,而是亲耳聆听,感受着那些沉淀在她生命底色里的欢乐与泪水,孤独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