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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理智与情感（第1页）

市政府那间安静的会客室，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将林溪投入了一个无声的、惊涛骇浪的世界。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膝盖屈起，将脸深深埋入其中，试图阻隔一切光线和声音，只想在这片短暂的黑暗里，理清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顾淮宁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协议结婚……”

“为期一年…”

“全身而退…”

“各取所需…”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她原本就布满裂痕的心湖上，激起千层浪。荒谬，这是她最初的，也是最强烈的感受。一个只在公开场合见过一面的市长，向她——一个籍籍无名的插画师，提出婚姻协议？这听起来像是最拙劣的言情小说桥段，或者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图什么？她的年轻？她的清白背景？还是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描绘虚幻温暖的才华？

理智在疯狂地拉响警报，告诫她远离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远离这场明显不对等的交易。婚姻的神圣性（尽管她并不完全相信）、个人的尊严、以及对未知的恐惧，都像一道道枷锁，束缚着她的脚步。她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周薇知道这件事，会怎样跳着脚骂她疯了，然后用尽一切办法阻止她。

可是……奶奶。

这个名字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厚重的迷雾，照进了她混乱的内心。

奶奶日渐衰弱的身体，那双浑浊却总是盛满对她担忧和期盼的眼睛，医院一次次下达的催款通知，以及医生那句“需要尽快手术，并且后续需要最好的药物维持”的沉重话语……所有这些现实的、冰冷的、迫在眉睫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那些关于原则和尊严的呐喊。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来支付高昂的手术费和进口药费。

她需要稳定。需要一个能让奶奶安心养病，不必再为生计和她这个孙女的未来忧心忡忡的环境。

她需要资源。需要像顾淮宁承诺的那种，能够请动顶尖专家、提供最好医疗条件的权势。

而这些，靠她没日没夜地接稿、画画，靠她微薄且不稳定的收入，不知道要挣扎到何年何月才能实现。她可以吃苦，可以忍受清贫，但她无法承受奶奶因为她的无能为力而错失治疗机会的痛苦。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温暖，最后的牵挂了。

“我需要一桩婚姻，出于一些个人和家庭的原因。”

“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份特殊的工作…”

顾淮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给出了一个她几乎无法拒绝的价码。一年的时间，扮演一个名义上的“顾太太”，换取奶奶的生机和她未来的经济保障。这像是一场魔鬼的交易，诱惑着她放下所有的坚持。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只凶猛的野兽在撕扯。

一方是根植于童年创伤的对亲密关系和婚姻的深刻不信任与恐惧。父母失败的婚姻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些激烈的争吵、冷漠的对视、最终劳燕分飞的结局，让她早己认定，婚姻不过是爱情的坟墓，是束缚与痛苦的开始。她花了这么多年，才用冷漠和独立为自己筑起一座坚固的堡垒，如今却要为了现实，亲手打开城门，迎接一个陌生人入驻吗？

另一方，是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与爱。是奶奶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恩情，是奶奶在病榻上仍念念不忘要看到她“有个好归宿”的殷切期盼。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奶奶的生命在贫病交加中一点点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

“感情可以培养，但困境需要立刻解决。”

顾淮宁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紧锁的心门。他说得对，现实不等人。奶奶的病情不等人。她的清高和坚持，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泪水。她早己习惯了将软弱藏起来。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因为长期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指尖上。这双手，可以画出世界上最温暖的家，却抓不住现实中一丝真实的暖意，留不住至亲逐渐流逝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