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第一医院,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疾病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走廊里光线惨白,穿着条纹病服的病人或蹒跚而行,或面无表情地被轮椅推过,构成一幅幅无声的生命画卷。
林溪提着在路上买的、奶奶最爱吃的桂花酒酿小圆子,熟门熟路地走向307病房。每靠近一步,她心中的沉重便增添一分。市政府那场荒谬的会面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而即将面对奶奶的担忧与期盼,更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慌乱。
她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在脸上堆砌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这才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还算整洁,但难免拥挤和嘈杂。奶奶林桂枝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费力地看着一本旧相册。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林溪的瞬间,像被点亮的烛火,骤然焕发出光彩。
“小溪来啦!”奶奶的声音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她连忙放下相册,想要坐起身。
“奶奶,您别动。”林溪快步上前,将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拿起枕头垫在奶奶身后,帮她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半坐姿势。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己经重复了千百遍。
“又花钱买这些做什么,医院食堂的饭挺好的。”奶奶嗔怪着,目光却一首慈爱地追随着孙女的一举一动。
“没花多少钱,是您爱吃的酒酿圆子,还热着,一会儿吃点。”林溪拧开保温桶盖子,香甜温热的气息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病房里的药味。她拉过凳子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奶奶枯瘦的手背上,那里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和贴着的胶布,像一张无声诉说着病痛的地图。
她的心猛地一抽。
“今天感觉怎么样?心脏还闷吗?有没有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
“好多了,好多了,你别总惦记我。”奶奶笑着拍拍她的手,那手掌干瘦,却温暖有力,“你呢?吃饭了没有?脸色怎么看着有点白,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
“我吃了,也没熬夜。”林溪垂下眼睑,避开奶奶审视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苹果和小刀,“给您削个苹果吧。”
病房里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小刀划过苹果皮发出的轻微沙沙声。苹果皮一圈圈垂落,像她此刻缠绕纷乱的心事。
“小溪啊,”奶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刚才……你王阿姨又来电话了,说那个小伙子人真的不错,工作也稳定,你看……要不要找个时间,就见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也好。”
又是这个话题。
林溪削苹果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用力,差点割到手指。她抬起头,看向奶奶。老人家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和恳求。她知道,奶奶是怕自己走了以后,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奶奶,”她放下刀和苹果,握住奶奶那只布满针孔的手,声音有些发哽,“我真的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您。”
“奶奶知道你能干,知道你孝顺。”奶奶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可是小溪,人生路长着呢,一个人……太苦了。奶奶老了,身体不中用了,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我就想着,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个稳定的着落,有个……像个样子的家。这样,我走了也能安心,也能有脸去见你地下的爸妈……”
“奶奶!您别胡说!”林溪急切地打断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痛楚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要长命百岁,您还得看着我……看着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看着她什么?看着她继续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看着她因为高昂的医药费而焦头烂额?看着她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的、关于“家”的幻想?
奶奶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温和而悲悯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林溪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的小溪,从小就懂事,从小就要强。”奶奶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别家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你就知道帮奶奶做家务了。别的小朋友买新衣服新玩具,你从来不要,就知道埋头画画……是奶奶没本事,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让你吃了这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