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惜玉八风不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注视着匆忙下马的锦衣卫,笑而不语。
外头的情况,殷笑自然是不知道的。出于一种微妙的愧怍,她正在尝试着把车厢里的一只蒲团和软枕塞给窝在暗门后的蒋伯真——地方狭窄,这些东西聊胜于无。
在她艰难地把东西塞进去,收获了蒋伯真一句真诚的“谢谢”之后,殷笑终于意识到,车厢之外的世界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于是打起帘子,略略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的工夫,崔惜玉就注意到了她。
“真是好巧,既明方才带兵巡逻路过,恰好遇到飞鱼卫了。”她对着那锦衣卫笑了一下,“方才都尉府不是遭了歹人么?刚好既明今日无事,校尉有需要的话,可以叫他跟你顺路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锦衣卫先是愣了一下,倒是没听出什么其他意味,还觉得大公主人颇为良善,于是诚惶诚恐地又行一礼:
“多谢大殿下挂怀!不过对方没有闹出太大动静,顾将军已经在检查,应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况且,将军原本是命令在下前来关照郡主世子安危的,眼下实在不便为二殿下领路……”
“不妨事。恰好本宫带着侍卫,准备回大理寺,与世子顺路。你们将军若实在担心,本宫也可与之同行,好确保他不受袭。”
崔惜玉一面说,一面状似无意地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望了眼殷笑。
这眼神谈不上喜怒,宛如一潭沉静的水,平静得叫人没法形容,也不敢对视。
就这么短暂的一眼,殷笑便察觉到她心情不虞。
然而崔惜玉毕竟是崔惜玉,几乎是眨眼间,她便收回了视线,脸上又挂起了端方得体的微笑,对着锦衣卫又问了一遍:
“校尉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锦衣卫哪还敢拒绝,他瞥了眼二皇子,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派清澈的茫然,简直疑心自己在照镜子。
崔既明略有不解,不过还是没反驳。顿了片刻,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犹豫着看了眼马车,悄声问:“阿姐,你这是……”
崔惜玉瞥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带人去收拾好自己的残局。”她忍住自己想要扶额的冲动,“亲军都尉府里全是陛下的人,咬人不分身份。平时也就算了,这时候你再闹事,叫顾长策查出来告到陛下那儿,仔细把羽林卫都丢了。”
——真是岂有此理,夺储的人统共就两个,崔既明这蠢货犯了傻,竟还要自己教他处理?
然而想是这么想,尥蹶子收回话却是不行的。且不谈天子一向喜欢在她与崔既明之间摆弄他的“制衡之道”,单说崔既明身上还黏连着跟殷笑的婚事,她就没法放任不管。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悠悠将目光移向了宣平侯世子。
堂兄妹成婚虽合律法,却实在有些荒唐,若非天子真的警惕起来,单看能力仪容与家世,这位世子倒是不错的选择……话说回来,这两日,如是和他的关系似乎软化不少?
“大殿下的提议甚好。”锦衣卫没注意到崔既明那边的动静,眼睛还黏在他身后的十几个羽林卫身上,强颜欢笑道,“下官这就带几位…羽林军兄弟们去都尉府。”
崔惜玉点点头,没再看他,回身对着护卫打了个手势,便径自踏上了马车。
殷笑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低头坐在阮钰身旁,若无其事地翻着话本。
郡主耳聪目明,崔惜玉与锦衣卫的对话她自然是听了清楚的。
可正是因为听得清楚,她才会紧张。
以她对大公主的了解,崔惜玉“同路护卫”绝无可能是真的担心他们安危,更大的可能是,崔惜玉察觉到了什么。
大公主是否认出崔既明就是方才在都尉府作乱的人,她不太清楚,可单凭刚才她递过来的那个眼神,殷笑确定,崔惜玉有极大的可能看出来,蒋伯真就在马车之上。
她佯装认真地端着手里话本,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如流水云烟般从她眼前流过,耳边是清风翻书的哗哗声,阮微之放下车帷的窸窣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阿姐有她的手段。其实殷笑心里清楚,也知道此番确实有些冲动,可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了。
天子把她和二皇子绑在一起,她帮自己,同时也是在帮二皇子。
以大公主的心性手腕,会允许此时在自己眼皮之下发生吗?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殷笑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微微蜷起手指,有些发寒。
真是奇怪,在都尉府面对种种突发情况时,她一点也不紧张;眼下蒋伯真已经被带了回来,她才后知后觉开始了瞻前顾后。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几乎怀疑起了自己的本心——阿姐和她一向要好,天子沉疴难愈,时日无多,还怀疑起了二哥。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把二皇子拖下水,托着让大公主上位呢?短暂地牺牲自己,再依靠大公主,不是更加轻松吗?
她想着想着,便出了神,怔怔地凝视着书页的某个角落,沉思起来。
随后,手背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