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一个背影就能叫出他的名字么?
阮钰心念电转,模糊的记忆在脑中轮了一圈,没记起有哪位姓陈行三的同辈,会在赌场作威作福。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分毫不显,脸色平静地松开红褂赌徒的手腕,转头看向了来人。
那是个穿着藏青?袍的年轻男人,眉眼细长,上唇极薄,眼底一圈青黑色,长得虽然不难看,面相却有点刻薄。只见他眉毛一扬,微微拉长了声音:
“哦,还真是世子爷。”
阮钰对他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早些年曾在太学见这人,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相关的记忆了。
饶是如此,他仍然是很得体地冲着陈三笑了笑:“幸会。”
“没什么幸会的,”陈三尖刻地说,“世子爷也敢来‘时来运转楼’这种污糟地方?真不怕脏了您的眼睛啊,哦对了,范涛又怎么您了,惹得您大动肝火啊?”
他说话当真是阴阳怪气,饶是伽禾这种自宫过的寺人,听到他说话也得甘拜下风。
范涛就是方才揩油的歹人。
也不知陈三在这时来运转楼里是个什么样的地位,那范涛原本还有些畏惧,听着他话里风向朝着自己,当即便睁大了眼睛,整个人的精神都振奋起来,抢白道:“三爷有所不知,我不过不小心摸了一把他身边那小娘子——还没摸到手,这两个人就寻起麻烦了,真是无理取闹!”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是嘹亮,好像把自己说服了似的:“都来红玉街了,谁不知道这儿夜里是个什么地方,清高什么呢?”
此人喝的酒想必都灌进了脑子,一点没听见方才陈三客客气气的那声“世子爷”,整个人都陷入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里,胳臂一伸,直接指向了阮钰身边的殷笑。
殷笑:“……”
范涛砸吧了一下嘴,感觉没说够,还想继续开口,就看见陈三脸色骤然一变,仿佛前脚讥讽完同僚的大太监看见了皇帝,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挂上了谄笑。
只见他埋下腰,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对着“清高什么呢”的殷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点头哈腰地问了个好:“哎,郡主怎么也驾临了?”
这回范涛总算是听见了“郡主”两个字,原本得意洋洋的脸顿时嘎嘣一声,险些没碎个满地,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殷笑从善如流地指了指一边的吕秋阿青,冷静道:“陪朋友来看首饰下落的——哦,你是哪位?”
陈三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过很快,这位赌坊三爷就找回了笑容,能屈能伸回答道:“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哈哈,在下是在亲军都尉府顾长策顾将军手下任职的陈北。”
陈北这名字取得真是糊弄,殷笑疑心他头上是不是还有一个陈南。
她盯着那张大太监似的脸,思忖片刻,恍然大悟:“哦,我对你有印象。”
不过不是因为顾长策,而是薛昭。
这事其实也简单,薛昭此前和她提起过,先前有亲军都尉府的同僚说她“能进都尉府全靠家中关系”,被她按在门口揍了足足半个时辰——被揍的那个似乎就叫陈北。
她现在一看见太监就想到颁圣旨的李忠儒,一想到李忠儒就想到皇帝和他乱点的鸳鸯谱,是以看到眼前这个太监似的陈三爷就感到烦躁,因此理也不理他的满眼期待,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不重要,我陪吕家小姐来取她婢女的首饰。”
半夜在红玉街同时遇见郡主和侯世子的概率很低,但不是没有。
吕秋被这反转多回的场面给惊住了,一时没说得出话,目光在殷笑、阮钰与陈北之间兜兜转转,最终又落回到殷笑身上,颤颤巍巍道:“娘,娘子,你……”
殷笑对她眨眨眼。
亲军都尉府的中低层多为寒门出身,盖因世家子都会有自己的立场与去处,并不屑于做所谓的“天子鹰犬”。同时,本朝锦衣卫不过重启了十数年,人手一直不足,做不到个个都德才兼备,所以吸纳进来的寒门子弟大都只看能力,不管品行。